四娘撅嘴哼道:“不承认有什么用?大家都知道的,官家就有这般大能。”

    普仁殿,面对济济一堂,都紧紧盯着自己,眼中或有惊叹,或有抱怨,或有敬畏的重臣们,李肆无力地摊手:“这是老天爷的安排,真不是朕干的……”

    大家哪信啊,十年前的旧事可还历历在目。那时李肆曾经表态,要插手满清皇位更迭,而人选就是如今的雍正。

    根据密谍消息,雍正多年操劳,又迷信道士丹药,身体早已在崩溃边缘,这一倒下,几乎没再可能爬起来,翘辫子也就是时日的问题。照常理看,之前英华在报纸上捅出“雍正十八条”,雍正多半是自己气倒的,可大家总觉得,这怕还是皇帝动了什么手脚,暗中催化此事。皇帝对雍正已没了“兴趣”,准备换掉他,另扶一个乖顺听话能看家的大清皇帝。

    绝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皇帝扶起雍正,换来十年安宁,让英华能安心融炼一国,争利南洋的同时还埋线江南和西北,奠定一国伟业根基,这足以证明当初定策的正确。眼下雍正不听话了,居然趁着咱们南进时背后来一刀,不把这家伙搞掉,难出心头恶气。

    再说了,就算不是陛下你“暗行仙法”,把“雍正十八条”捅到报纸上的不正是陛下你么?在明在暗,雍正都是陛下你搞倒的,别抵赖了……

    李肆企图转移话题:“朕允了大家开这御前急议,不是让大家来讨伐朕的,而是要赶紧议定应对之策……朕没有想法!朕等着你们的想法呢!朕……我说了,不是我干的,草!”

    见众人依旧一副绝难相信的嘴脸,李肆本就为这事烦心,气得直接爆了粗口,还真当他是李半仙了?另一面也是发泄对雍正的不满,你丫不是铁打的人么?怎么十年就扛不住了?怎么被我狠狠打了一次脸就羞愤欲绝了?真是没用的废物!

    雍正在位十年,靠的是铁腕镇住了北面,不知多少矛盾被压了下来。真要猛然翘了辫子,新皇镇不住场子,北面就要大乱,到时英华还不得不出手,可就要违背此战的既定方针。

    什么方针?

    李肆对外宣扬此战无界线,但各部兵马都领有训令,止步于黄河一线,不再向北推进,这一战要划河而治。

    这一战落幕后,英华要吃下湖北、安徽、江西、浙江、四川完整五省,同时还有江苏大半、河南、陕西乃至甘肃青海一部分,地域大幅拓展,人口更是暴增四五千万。依着英华的国体,必须花时间消化,不能再朝北吞食,否则就要乱了一国根基。

    为此满清就得继续安定北面,雍正必须稳住他的皇位,和约还得由他来签认呢,怎么能让他倒下呢?

    “我早就有言在先,现在还少不了雍正,雍正要倒,咱们也头痛。”

    “是啊,陛下就算有半仙之能,要行事也不会瞒得这么紧,当年处置康熙皇位,不也是跟几位相爷事先商量过么。”

    薛雪和陈万策这对鬼谷子谋臣赶紧出来糊泥,殿上那神神叨叨的玄幻气氛才终于散了,开始商量起对策。

    讨论没办法深入,有个问题无法回避,大家又只好看住李肆,大殿角落里的记注官提笔在手,全神贯注,等着皇帝再爆粗口,这可是能留在史书上的趣闻啊,嗯,只是趣闻……

    什么问题?那就是雍正要完蛋的话,谁来坐那龙椅?不,该是皇帝钟意谁?

    “弘历早早被雍正暗中定储,他要得位,朝野毫无异议,满汉人心归一,难受我英华操控,所以他绝不是合适人选。”

    “不可能选雍正的兄弟,那样汉臣很难接受,满人自己也不再习惯早前的兄终弟及。即便雍正得位不正,也要由他的儿子即位,才能得满人的支持,新皇至少也得有人撑腰。”

    “那么只有两个人……”

    “不,其实只有一个人,弘昼能扶起来吗?不能,只有弘时,咱们需要的还是一个有能力坐稳龙椅的满清皇帝。”

    薛雪和陈万策循着当初李肆摆弄康熙皇位的思路,一番议论,已将一个人选摆了出来。

    两人自然不清楚,虽然出发点不一样,但他们跟满人宗亲重臣不谋而合。

    第七百一十章 豪杰再起

    此时已是七月十二日,时间回到七月十日那一夜,热河行宫正杀声震天,殿堂里,徐元梦和高其倬皱眉:“弘时?”

    急急立起的议政王大臣会议正在商讨皇位更迭之事,福彭首先就提十四,可其他人都在摇头,连同为宗室的崇安也摇头。十四已被圈多年,再无交际,谁知道他就位会搞出什么事?而且十四要得位,满天下人都知道大清已乱,汉人的人心还是其次,内外蒙古的人心能稳住吗?就算天下已剩一半,还能捞时,总得稳住这一半江山。

    不管是以汉人礼法论,还是以满人人心论,都只能把皇位交给雍正的儿子,但这人必须跟满人一条心,绝不能再玩什么满汉一家的荒唐把戏。

    马齐缓缓点头:“没错,弘时!弘时自小跟老八等人相处甚密,对十四也很是敬佩,很看重咱们满人一心。就因为跟皇上心意合不到一起,才被圈了起来。”

    仔细想想,弘昼就是个浪荡子,就算是装的,但装成那样了,也难得人信服。那就只有弘时了,虽然禀赋比弘历差点,但为人还算不错,至少屁股很正,不像弘历,高举他父皇满汉一家的旗帜,养着雍容气度,已为当这满汉一家的大清皇帝准备了十年。

    但雍正还没死,密令要杀弘时,他们却扶弘时,这是跟雍正对着干。杀李卫就如诛杨国忠,还算是挟势逼君,而扶弘时,就直接是谋反了。

    众人都有些顾虑,马齐长长叹气:“其实我也不满这个人选,还是老八最佳,可惜……先帝老眼昏花,不仅看迷糊了时局,还选错了人。不,其实也没选错,当年的十四还是不错的,只是南蛮作祟,当今皇上又有大决心,嘿嘿……大决心,把咱们满人都葬送掉的大决心。”

    马齐这老臣,名望太高了,历经康熙朝风雨,雍正朝也稳稳坐着。早年个性跋扈,甚至还有直接跟康熙顶牛的事迹,后来却韬光养晦起来,以至于雍正也寻不着把柄按下他,只能将他当一面旗帜竖起来。

    原本大家都觉得这就是根老泥鳅,却没想到此时,马齐竟然是“异心“最坚的一个人。也正因为他心意坚定,其他人才敢走到一起,将这等同于大逆的事业进行到底。

    “若是皇上还有一丝顾念咱们满人的心思,我也不会挑头说话,可现在这幅光景,皇上不出言怜恤满人,不想着在西山大营出事后安定满人,还一门心思要削我们满人,我只能站出来,为咱们满人说话。”

    表白了一番心迹,马齐沉声道:“没有退路了!要救下满人江山,我们也得有大决心!”

    的确,皇帝已经杀了一圈人,又把屠刀架到了他们的脖子上,而他们也在围杀皇帝指定的宿卫大臣,还有什么退路?立起议政王大臣会议时,就已经没了退路。

    福彭满脸狰狞地道:“写好传位遗诏,趁着皇上还有气,让他赶紧认下!”

    高其倬作为唯一的汉军旗人,噤若寒蝉,不敢再说话,满脑子正被君臣大义和满人出身两股心绪纠缠着的徐元梦一声长叹:“不要株连太广,就求尽快安定人心,真正的大敌还在南面。”

    没理会这两个立场还不够坚定的军机大臣,众人相视点头,眼中都飘着炽热的火苗。

    “皇上!军机和宗亲们……都反了!”

    寝殿里,李卫再次冲进内室,只是这次满脸血污,看起来颇为骇人。旗兵围杀而来,他手下的兵死伤过半,他亲身前去震慑,却被一阵箭雨盖住,不是亲信舍命阻挡,已经成了刺猬。

    带着残余部下退入寝殿,李卫就来找雍正求告。哭号时,心中还想,天塌了,这下真的塌了……

    总管太监王以诚已听到了隐隐刀兵声,正觉不安,听到这话,啊地一声尖叫。

    “药——丹药——!”

    雍正迷迷糊糊,即将入梦,被李卫这一声喊惊醒,气血差点喷出了头顶,整个人就像是快被撕裂一般地难受。

    宗亲重臣们造反?怎么会?为什么?

    如山一般沉重的疑问,以及如天幕般深邃的恐惧,交织着死死压住雍正的魂魄。小半瓶丹药下肚,魂魄还是没能牵起来,雍正忽然无比懊悔,就不该那么利索地杀了贾士芳,至少能让自己清醒一会,把眼前这一劫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