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是剪裁更贴体了,女子的身线轮廓比往日鲜明了许多,让茶馆里这帮血气方刚的青年燥火升腾,以往他们可只能从那种册子里看到女儿家那削肩隆胸小蛮腰的曲线。

    当然,更重要的是,衣料少了,构成更朝“轻薄透”方向发展。

    比如那衣袖,不少就是半袖再接一层轻纱,正应这季节的气候。褶裙虽没短,下摆也变成了透气轻薄的纱网之类衣料,莲步之间,隐隐能见绣花鞋的轮廓。

    更有那大胆的,在胸颈间用上透网薄纱,肌肤虽只隐约露出一丝,却已足叫那些正人君子喷鼻血。

    “沾哥儿,你去过岭南,那里女子是不是如番邦一般,连肚脐都露了出来啊。”

    曹沾正在一边发闷,好友来了这么一句。

    “我去那时都是冬日,哪能见着……”

    曹沾没印象,他不仅年纪还小,不太知男女事,去年更是全家仓皇出奔,哪有什么心情看女人。

    好友们鄙夷地打着双关:“岭南还有什么冬日?沾哥儿不愧是沾哥儿,自不会让咱们分沾。”

    还有人道:“岭南能有什么清白女子!?看那洛参娘是什么德性!?之前还誓言要舞遍天下!把她那女儿清白躯,生生让天下人看去,你说她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说到洛参娘,众人目光更亮了。

    却有人冷哼道:“国之不国,女人也不成其为女人了!一个个不是读书,就是做工,都想着抛头露面,妇德不守,天下何安!?”

    另有人讽道:“倪老二,被人家悔了婚,就恨遍天下女子,你这也称不上什么德吧。”

    那倪老二怒道:“难道我说错了!?女子不该就以男人为天?不就该温良贤淑?你看看这些女子,满脑子就转着自己该如何如何,自己想如何如何,再不讲什么三从四德,就跟那公堂对簿的李香玉一样,不知招得满天下男人恨,还自以为聪慧伶俐!她就是让天下女子不守妇德的罪魁之一!”

    砰的一声,曹沾拍案而起,拧住了倪老儿的胸口:“你说谁呢!?”

    “唉唉,别动气,倪老二也是伤心人,就别跟他计较了。”

    “是啊是啊,他那没过门的媳妇要去进学,倪家人不干,说要抛头露面就绝婚约,没想到人家根本不在乎脸面,直接悔婚,他还真是倒霉,发点牢骚也没什么。”

    好友们纷纷劝解,那倪老二还不罢休,径直吼开了:“我就是恨那种女子,怎么了?女子从身子到脑子,都是男人的!但凡有什么主见的,都该天打雷劈!”

    曹沾反而不气了,这家伙都糊涂成这样了,要撞上他表妹,还不得五脏打结,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啊。也只有这种孬货,才格外见不得女子有本事有主见。而眼下这世道,这种女子却越来越多了。

    “李香玉是我表妹,她是要嫁我的!”

    曹沾心气昂扬地说出这话,心中却道,幼时的约定,应该有效吧……

    “哟……沾哥儿有本事啊!”

    “到时喝喜酒时,可得让表妹给咱们敬上三杯!”

    好友们都哄闹起来,倪老二却道:“你?就凭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曹沾心中一抖,都没注意这位极端大男子主义者为何一下又变了性子,就觉他说得其实没错。之前幕幕场景涌入心田,曹沾脸色也败了下来,松开倪老二,回座继续喝闷酒。

    “表哥要学法?呵呵,这可难学呢……”

    “香玉觉得呢,表哥是个七窍玲珑的人儿,桃花下,小溪边,一壶浊酒,举杯吟诗。也就是这番出尘之景才适合表哥,要入了凡尘,跟这些人事滚在一起,真是可惜了表哥的才学。”

    “就想看表哥的文章,听表哥谈琴唱曲……”

    之前他就觉身为男子,怎么也要有番出息,这法事也是一途。跟表妹讨教时,却遭表妹这般奚落。表妹是凤目盈盈地说话,语气满是遗憾和劝解,可听在曹沾耳里,那就是奚落。

    “我曹沾也是大丈夫,岂能如腐儒一般淫于风雅!”

    再见那满脸讥笑的倪老二,曹沾心中轰然点起一把火。

    再度拂袖而去,曹沾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

    他年纪虽轻,却才学过人,英华复江南后,在“学力考试”里得了秀才,可以候补入学院。但英华的秀才却算不上功名,必须得入学院才行。

    明经早被否决了,而明法……跟表妹那个天才比,好像真比不过。

    到底该考什么学院呢?

    曹沾一边想着一边回家,刚到家门,却见到一群红衣兵从家宅里出来,为首一位五十来岁的军将目光森冷,威仪过人,看他肩头的龙纹章金光灿灿,竟是一位将军。

    “你是……曹顒之子曹沾!?”

    “晚生正是,不知将军……”

    那将军眼很毒,曹沾惶恐不已。

    将军道:“我是禁卫第六师统制桂真。”

    曹沾瞪眼,桂真!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长拜道:“桂将军大恩大德,曹沾不敢忘……”

    在英华,桂真是旗人的恩人,这一点已是旗人的共识。江南旗人之所以未被清算,连带荆襄旗营俘虏,被送到石禄后,虽有五年劳工合约,日子也不苦,这都是桂真带着旗人一滴滴血,一条条命拼出来的。因此英华境内的旗人,都视桂真为大恩人,见之即拜。

    “十七岁?秀才?唔……是要上学院?要不要考虑一下,到我们六师来?我身边正少一个文办?”

    桂真一边问着曹沾的情况,一边随口递出了邀请。

    曹沾打了一个哆嗦,先不说好男不当兵,他也算读书人啊,怎能跑去战场呢?

    见他惶恐不言,桂真笑了,笑得有点冷,连带后面的话也有些冷:“你们曹家虽不比李家,可在江南,也是旗人里最出头的几家。难道以为自己就能坐享其成,让这一国视你们曹家为骨肉同胞?”

    他凑近了曹沾,眼瞳里飘散着曹沾难以抵挡的血腥之气:“不要想着这一国能给你什么,先要想想你能为这一国付出多少,否则这一国,就不是你的国。”

    接着桂真哈哈一笑,拍拍曹沾的肩膀,径直走了。随从官兵都瞟了曹沾一眼,那眼光里带着的不屑份外浓烈。

    回了家,曹沾才知,桂真是来“逼捐”的,当然不是打秋风,而是想在江南为第六师的死难者建一座天庙,同时荣养第六师的伤残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