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尹的笑容却渐渐淡了:“两院相争,李肆是要头痛的。可只要他不是傻子,就该知道让两院面对面地争,自己坐山观虎斗。这两院的格局……妙啊,虽限了他皇帝之权,却就此能握大义,能卸责于外,国中再乱,他手里还有足足的牌。”

    他话语深沉,满含无尽的悲哀:“我们看了这两年,其实都明白了。这南蛮国体已固,怎么也难自己塌掉。别看他一国内争不止,却总有泻祸于外的路子。斗得调和不了,这一国就兴兵他国,夺外人之利来平内争。范四海引鸦片入朝鲜,我觉得,不定还是那李肆心知鸦片之害,故意促成此事。”

    车子进了一座独门小院,院门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尹真”一名。周围有一队黑衣警差守着,还真是个大人物。

    停车后,大个子抱起“尹真”,他还在缓缓摇头道:“这一国真要分崩,那也得周边再无能食之国……”

    进了门厅,两人迎上,大个子和尹真都呆住了。

    “叩见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两人恍惚了片刻,弹着并不存在的马蹄袖,跪伏在地,蓬蓬磕头。

    “见得万岁龙体渐复,臣心那个欢喜啊……”

    “万岁身子正好,奴才就放心了。”

    两人一边磕头一边哭诉,大个子失声道:“李绂!李煦!”

    “别磕啦……徒让外面的小子们笑话,我再不是什么万岁。”

    “尹真”自然就是“胤禛”,在龙头山疗养,受多方名医诊治,靠着针灸推拿和良药,原本颈椎以下的瘫痪,居然已降到了胸口以下。除了行动还得靠李卫扶持外,自己已能进食和读书写字。

    “李卫、李绂、李煦……我这辈子,成也李,败也李,都被你们李家人给包圆了。”

    这三人都姓李,胤禛生起无限感慨。

    朝鲜汉城景德宫,一个少年惊慌地道:“这、这是篡位啊,我怎能受这位置!?”

    “商原君,你也是李家人,怎么就不能坐这位置?”

    一人在下首阴恻恻地道,正是朝鲜领议政李光佐。

    “你不坐,难道还要我这个李来坐么?”

    李光佐再一句话砸出,商原君呆了片刻,身躯颓然无力地落在了王座上。

    “先就王位,待时机成熟,再就帝位。”

    李光佐的话如腊月寒风,刮得少年身躯蜷成一团。

    “时机?什么时机?”

    “朝鲜只有一李,可现在,南北都各有一李。”

    少年问话时就已知道答案,再由李光佐确认,痛苦地闭眼流泪,他不清楚那一李的未来,但已清楚自己这一李的下场。

    圣道十二年五月四日,大清朝鲜事务大臣参赞左未生在汉城宣诏,称前任国王李昑纵容鸦片入国,毒害苍生,已失君德。大清扶商原君李晽即位,重定朝鲜王政。

    五月十日,李昑率一班文武在光州颁布讨年檄文,宣称年羹尧矫诏,祸乱朝鲜,商原君乃伪王,天下人共讨之。为匡扶大义,朝鲜将遣使分往大清和英华。去大清的一路是求大清主持公道,惩治年更要,去英华的一路则是处理鸦片事务,李昑宣称,只有他才有资格代表朝鲜,与大清和英华接触。

    时势之潮滚滚而下,浪头之猛,已由不得任何一方再稳坐钓鱼台,各守之前的国策。

    第七百七十八章 朝鲜风云:萨长之血和岛津之泪

    长崎唐人屋敷西面靠海处,一座三层长楼靠港而起,红墙绿瓦,明式抬梁间,面面剔透玻璃窗取代了旧式窗框,混成一股特异的气息,跟周围矮小的日式木制屋舍形成鲜明对比。楼顶凸起一座尖阁,沉闷钟声回荡在长崎全城,连响了两声。城中日本人互相比划着手指,确认现在是未时四刻,也就是下午两点。

    这楼这钟被当地人称呼为“英楼”和“英时”,都是英华北洋公司产业,英华长崎通事所和英华日本商会总馆就在这楼里。

    透过玻璃窗,眺望河海相交处,枢密院北洋司郎中陈兴华道:“东西两院在政事堂相互质询,两方的主张怕都要划为泡影……”

    由安南而来的通事馆陈润道:“郎中是没见到那番热闹景象,两方先吵后打,几十警差都没拦住,连汤相的乌纱都被踩在脚下,急忙调来天坛护旗的侍卫亲军,这才镇住了场面。政事堂安静了,天坛又闹腾起来,两边人马丢酒瓶砸砖头,应天府尹陈举都差点跪求两面带头的学子们收手。看着吧,报纸上怕还要闹上十天半月。”

    陈兴华问:“那鸦片之事有底案了么?”

    陈润道:“早有了,国中禁产禁销禁吸食,处置比旧法严厉了许多,但不涉外。”

    陈兴华皱眉:“不就跟现在没区别么?都跑国外去种去销?”

    陈润摇头:“国外有两面处置,一是推动广南、暹罗这些邻邦也禁鸦片,我们通事馆设立禁毒联合会,统筹各国禁鸦片事务。所以在暹罗、广南、兰纳、万象等国,种销鸦片依旧是犯法……”

    陈兴华恍然:“好家伙,禁毒一事,也成了你们通事馆合纵连横的工具。日本和朝鲜,怕也要经此事,被你们拉在一起吧。唔,那另一面呢?”

    陈润再道:“另一面就含着不可说的谋术了,前几日建了个西洋公司,这公司将不涉及我英华移民事务,而南洋公司也开始清算扶南、蒲甘、马六甲和亚齐等托管地事务。朝廷给这两家公司发了特令状,授权它们可以另建殖民地,其地的律法都可由其自定……”

    陈兴华抽了口凉气:“这是让两家公司独揽鸦片之事?”

    陈润点头:“这话不要外传……以缅甸为界,西面是西洋,东面是南洋,鸦片由两家分头营运。”

    陈兴华思忖片刻,叹气道:“这也是无奈之举吧,借这两家公司阻绝鸦片泛滥。”

    这是皇帝和朝廷暗中运作的秘务,两人不好深入,话题转到了朝鲜日本之事上。陈润暂任朝日通事,英华与这两国的外交事务都归他管,而陈兴华的枢密院北洋司也从军事上管治这两国,谈话就毫无遮掩了,此时他们的目标高度一致。

    “要日本人出兵!?”

    两人低语一阵,陈兴华的语调猛然高了。

    “虽说萨摩藩的兵早就跟着我们了,可一直都只用在南洋,朝鲜是日本一直想得之地,这么做会不会助长日本人的野心?”

    “国中出不了多少兵,不足以控制整个朝鲜。再说了,能用他人,何必要我英华儿女为朝鲜流血?另外呢,谢知事认为,即便有萨摩藩跟着我们,可日本还是太安静,太一体了,得让他们闹腾起来。”

    “你们通事馆,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货色,换个名目……”

    陈兴华大致理解了皇帝的意思,转着眼珠盘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