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陕西商州同洲,削减原岳钟琪的西安大军,以及淮北的军队,国境百里内都不驻军。

    这是摆出不敢还手的姿态,还躺在地上,自解腰带,以示恭顺。

    接下来的实惠,李肆相信,西院肯定满意,甚至连东院,怕都会有“是不是太过了”的怜悯之感。

    除了塘沽、徐州之外,再增太原、济南、登州、合肥等十城为商埠……

    大英在大清投资工商不受限制,还享税收待遇,受特别关照……

    海关由英清共管,关税五五分成……

    行《通事法》,英华商民在大清治下犯案,归由英华自己审裁……

    每年“岁币”一百万两……

    李肆可以百分之百肯定,满清真兑现这些条件,西院怕要举院沸腾,东院也会欢呼雀跃。

    所以他才恼怒,这茹喜真是戳中了他的软肋。

    没错,他并不准备此时北伐,太多准备还没作好,此时不仅还在西北跟罗刹人打,在天竺跟不列颠人打,还得防着南洋荷兰人暴起发难,外部环境未稳,不是北伐之时。

    即便勉强北伐,也会给未来丢下一大堆烂摊子。北方足足有五六千万人,根底与英华截然不同。英华当年吞江南,不仅在政治上已有江南人的力量,经济上也预先侵蚀了多年。而北方么……没在人心和经济上进行系统的吸融,贸然吞下去,绝对会种下南北对立的祸根。

    所以他也希望茹喜能稳住满清,给出足够的赔偿,帮着他安抚英华人心。

    可没想到,茹喜这贱人丢出来的东西远远多于他期望的,这些条件一旦兑现,南北隔阂日益加深,北方将成南方的殖民地,非但英华在吸北人之血,满清上层也会借晋商的渠道,融入这殖民格局中,越扎越深。

    照这种格局走下去,再过五年,英华一国里,除了军人和墨儒之士,还有谁愿意去复故土?到时就是英华的工商巨阀带着满清这头恶犬,一起压榨北方,再要铲除满清,高举民族大义的旗号,怕是无比艰难。

    “干脆……”

    李肆燥火上涌,就准备招来罗堂远,干脆动用军情司把这婊子作了!

    可作了茹喜,就不得不北伐……

    来回权衡,李肆就觉为难,这一为难,两天就过去了,连去居延的行程都停了下来。

    第八百五十五章 清宫碎梦:无稳不成国与栋梁论

    到了第三天,李肆终于作出了决定,茹喜还必须留着,但不能让她稳握满清权柄,待时机成熟时,自己要她垮台,就能应声而塌。为此就必须将弘历、恂亲王,乃至岳钟琪那股残军的价值充分挖掘出来,这一套方案就铺得有些大了。

    正要将决议传达给相关人等,让通事馆、政事堂和翰林院携手拟订方案细则,忽然听到行宫外一阵喧嚣。

    “陛下!鞑清认输了!”

    随侍急急奔进来,手里还捏着一份《中流》,李肆眼角直跳,心中生起不妙之感。

    粗粗一览,李肆嘿声冷笑,将自己呕心沥血两天拟出来的方案刷刷撕碎。

    茹喜……慈淳太后……好心计!

    《中流》报道了月前北京城里的宫廷剧变,乾隆被废,恂亲王被拘,太后登位,新帝即将继承大宝。这些事件倒是没什么出奇,只是证实了民间传言而已。

    令人震惊的是,《中流》宣称通过新任乾清宫总管太监李莲英的管道,获知了若干秘闻。乾隆皇帝为何被废?因为他提出了《英清和平协定修缮案》,要增三十二项条款,赔款割地,开放通商,以求大英止戈息兵。

    恂亲王坚决反对,甚至不惜兵谏,淳太妃不得不出面干预,但纷争已难调和,淳太妃只好登位太后,亲掌权柄。乾隆皇帝告病退位,恂亲王为消大英之怒,揽下西安行刺案之责,自缚去大英病养。

    淳太妃,不,现在已是慈淳太后,为保大清江山,对乾隆皇帝所提的条款虽有不满,却不敢全部收回,现在就等大英圣道皇帝表态,圣道只需点个头,南北就能免去血火之灾,至少十万生灵由此得救,百万人不必颠沛流离。

    这番颠倒黑白,逻辑不通的说辞,明显是茹喜通过《中流》洗白自己,同时将满清的和议姿态公告天下,逼迫李肆首肯。

    李肆不仅恼这茹喜的“逼和绝杀”,也在恼《中流》居然甘为茹喜充当喉舌,本要迁怒那白小山,再想到《中流》背后就是潮汕财团,而潮汕财团跟晋商关系紧密,二者就是通过茹喜勾搭到一起的,这几乎就是英华资本殖民北方的缩影,怒意消去,就剩下一肚子无奈。

    随侍自不清楚这么一篇大文章,见皇帝龙颜不悦,很是疑惑。满清认输,五体投地,不是很好么?皇帝自己不也说了,现在不是北伐的时候。

    见随侍不解,李肆也忽然一个激灵,茹喜这一招也是置于死地而后生,她稳住了朝堂,却未必能稳住满清一国的人心,那么下一步她会做什么?严格说起来,不还是他手里的刀么?

    想通了关节,李肆展颜道:“朕只是担心那妖婆能不能稳住满清。”

    如李肆所料,此时北京城里乱相频显。早前太后登位,三里屯之乱,就已撼动人心,这一期《中流》刊出,更是举国哗然。

    “绝不接受三十二条!签了此约,大清旦夕即亡!便是苟延残喘,道统也将沦丧!”

    “赔款割地已扫尽我大清颜面,还要全面通商,放猛狮入国,礼教仁义何存!?”

    “我等食君禄,沐皇恩,适逢国难当头,正是我辈尽忠之日!诸位,我们该行动起来!”

    “上书!公车上书!”

    “去宫门叩阍!求皇上亲政,求恂亲王挂帅,与南蛮决一生死!”

    “大清只要人人齐心,南蛮纵有百万妖魔,也要在这浩然正气下烟消云散!”

    京城一家私塾里,一群十多岁的少年书生们满面涨红地鼓噪着,塾师们还想安抚,可再看看书案上的报纸,列出的英清和平协定三十二项增订条款,条条都如刀剑一般剐着他们的心口,也不由热血沸腾。

    “也罢!为师领你们去!”

    夫子们带着学生浩浩荡荡出了门,大门牌匾上正写着“生云精舍”四字。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书生正朝私塾而来,队列里有人招呼:“晓岚,去叩阍!”

    那少年赶紧进了队列,一甩辫子,坚定地道:“该当如此!国家有难,只有我们能挽天倾!”

    三月四日,纪晓岚所在的这一路人马仅仅只是洪流中的潺潺溪水,上百家私塾的数千学子,连带国子监的上千学子,群聚于午门前,而他们一路又卷起了无数民众,足足两三万人在午门前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