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钟琪明白,朝堂放出这风声,也是在给他机会,逼他自己了断,不管是投向英华,还是潜藏下来,乃至自杀尽忠,反正不敢强逼着他作什么选择。毕竟他手里还握着几万兵,带了多年,自然更听他的话。逼得他鼓捣出什么乱子,坏了南北和局,这绝不是朝堂所愿。

    已升为军机大臣的讷亲之前还跟自己商量行刺事,现在则缩在几百里外,坐等自己做出选择,就是怕自己怒而自立,拿他祭了旗。

    但自己到底该怎么选择呢?背着大清的忠义一辈子,到了最后关头,却是大清逼自己丢掉这忠义?

    岳钟琪又朝书案另一侧的腰刀和短铳瞄去,不过是一死而已……这本是他的选择,但他犹豫过多次,却始终没下定决心。人死留名,他这一死,到底留的是什么名?伯夷叔齐?大清还在啊,而且绝不会给自己牌匾。

    至于投南蛮……

    正沉吟时,一人开口,岳钟琪才发觉有人进屋。

    “爹……五叔来了……”

    是儿子岳靖忠,十年前被英华所捕,乾隆即位,南北签署和平协定后,被放了回来,人没事,心却变了,一直要岳钟琪南投,岳钟琪没理会,但也舍不得责罚儿子,就一直带在身边。

    此时细想,或许西安行刺案,还是自己这儿子向南蛮透的风,可岳钟琪却兴不起追责之心,只怪自己行事不密。

    “要我跟那小儿称兄道弟么?请他回去吧!”

    岳靖忠口里的五叔正是岳超龙的儿子岳胜麟,亲自来潼关见他,自然是要说降。这十年来,岳钟琪跟岳超龙一直是当面对敌,逼压商同两州的胜捷军都统制正是岳超龙。

    岳靖忠噗通一声跪下了:“爹,就算不为您自己着想,跟着您这几万儿郎,也总得给他们一个去处吧!”

    岳钟琪冷哼道:“正因此事,我才绝不南投!跟着我的儿郎都跟南蛮有生死之仇,南蛮抓了他们,必要投到南洋为奴,与其如此,不如一死!”

    似乎也是在说自己的心声,话语格外坚决。

    岳靖忠道:“五叔说了,到时这些兄弟都可安置在居延,或者是西域,即便有工期,也不是南洋那种工奴,都要分田的。”

    见岳钟琪面色微动,岳靖忠哭求道:“爹,都是汉人,何苦再自相残杀?

    岳钟琪诧异:“西域?”

    岳靖忠点头道:“五叔透了口风,圣道要兴兵进西域,恢复汉唐故地!他和叔爷都会转战西域!”

    岳钟琪神色迷惘,恢复汉唐故地,好大的功业……他内心一阵绞痛,为何自己不能纵马驰骋,自己也是汉人啊。

    不止自己是汉人,中原和燕云之地还有几千万汉人,圣道没先去复故土,反而直取西域,到底是居心叵测,还是妇人之仁?

    回想这十多年与英华相抗的经历,岳钟琪忽然觉得,圣道怕还是后者居多,他不愿汉人自相残杀,宁愿先外后内,徐徐图之,先变人心,再收其土,江南不就是这样吗?

    再比较满清,朝堂刚刚丢出来的栋梁论,岳钟琪就觉恶心欲呕,真要为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国家徇死?

    岳靖忠还在哭拜着,岳钟琪长叹一声,起身扶起了儿子:“让你五叔进来吧,我想听听,出了儿郎之外,他要买我,还带了什么价码。”

    圣道二十年三月,岳钟琪率六万残兵和十余万家眷在潼关投降,圣道在居延堡发布《讨准噶尔诏》,称准噶尔乃西安行刺案主谋,将兴兵五十万西征,灭准噶尔一国。

    四月,《英清和平协定增约》在北京签署,史称《北京条约》,原本喧嚣正起的南北大战风潮也渐渐消散,大清苟延残喘,英华则将目光投向了西方。一陆一海,英华正以举国之力西进。

    太湖洞庭东山下一处庭院里,坐在轮椅上的老者伏案疾书,他脸上满是愤恨之色,下笔更如刀一般凌厉,嘴里还不绝地念着:“死女人!死女人!”

    脚步声响起,直到近了身边,老者才醒觉,转头一看,顿时呆住了。

    来人有两个,一个年轻一个老。

    年轻的瞠目结舌,哆嗦着身子,噗通跪倒在地,嘶声道:“阿玛……”

    老者则凄凉地长叹一声,拱手道:“四哥……”

    第八百五十七章 相会的喜怒哀乐

    圣道二十年是难忘的一年,太多人因不同的相会而难以忘怀。

    这相会有喜悦的……

    胤禛与弘历和胤禵的相会充满温情,尽管胤禛再三强调自己是“艾尹真”,过去的胤禛,过去的雍正已经死了,还始终侧着脸,眼望屋梁,一副恨不得立马赶走两人的作派。但孤苦这么多年,身边只有李卫相伴,还能见到儿子,依旧老怀大慰。当弘历跪地哭诉自己当年弃他于映华殿不顾,都是受茹喜所制时,隔阂终于因共同的仇恨而消散,父子俩相抱而泣。

    父子相认,再见胤禵,昔日生死之斗的仇敌,终于也找回了一母兄弟的亲情。胤禛感慨着胤禵这十年来维持大清,贯彻自己当年国策的丰功伟绩,胤禵则检讨自己对茹喜的轻视和疏忽,兄弟俩说得激动,心中都翻滚着无尽的悔恨,当年若是这般剖心,何至于有热河行宫之乱,没有热河之变,大清会被一介妇人操弄于手,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胤禛道:“往事不必再提,如今都是二世为人了,就在这南面,坐看天下往何处走吧……”

    胤禵道:“四哥说得没错,咱们败阵不能败人,就好好活着,看再过二十年,老天到底给这天下怎么个交代。”

    看着父亲和十四叔对谈,伺立在一旁的弘历心中荡漾着安定,这老天,终于不必他背着了,说起来这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另一场相会在潼关,岳超龙先示意周围跪伏着的一圈清兵起身,再亲手搀扶起岳钟琪,替他解开身上的荆条,一对叔侄,两个五十多岁的老将默默对视,岳超龙感慨道:“东美,欢迎回华夏,欢迎回岳家……”

    岳钟琪拜道:“钟琪不敢,败军之将,只求心安。还请朝廷安置好手下儿郎和他们的家眷,他们也都是汉人,至于钟琪自己,能得一囚室养老足矣。”

    岳超龙摇头道:“东美这十多年约束军伍,于地方秋毫无犯,也算是治军以仁了。你心中只有忠义,是真正的武人。虽然这忠义用得不是地方,但无损武人之义。如今能携十数万人归服,消弭了一场兵灾,已积莫大功德,陛下有言,如愿留军,仍可。”

    岳钟琪身躯一抖,脸上是不可抑制的惊喜,他探询着看向岳超龙,岳超龙朝他再点头:“是的,东美,我这小叔,还想跟你这老侄子,一同挥军破楼兰呢。这是陛下许我们岳家的,圣武天庙的岳武穆还等着我们这些后人续添荣光。”

    岳钟琪喜得浑身颤抖,啪声抱拳,单膝跪倒,跟儿子岳靖忠一同呼道:“敢不从命!”

    当西征号角吹响,一国人心沸腾时,大皇子李克载也变了身份。他在四月被正式立为太子,原本是震动一国的大事,可在满清签订《北京条约》,大开国门,英华兴兵复汉唐故地的人心大潮下,如激流投石,没溅起什么浪花。

    圣道皇帝非君父,李克载这太子也非昔日的储君,非但没有参与国政之权,在监国乃至接位之前,还得一直呆在军中服役。

    因此克载太子依旧还是个海军见习,而且因应西洋海战所需,他在杭州湾的逍遥日子也结束了,转调西洋舰队,在战列舰“戚继光”号上任见习航海长。

    在赴任的中途,他在香港也迎来了期待已久的相会。

    天庙里,天女们一曲歌毕,李克载在狐朋狗友的目光鼓励下,正了正衣领,绷着已经烧红的面颊,朝正要散去的天女们走去。擦得锃亮的高筒军靴踩在天庙殿堂的石地板上,发出蹬蹬的脚步声,既脆又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