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没得到回应,像是恼了,催着身边下人要作什么,下人低声解释了好一阵,毫无效果,再转头四顾,似乎想找什么人,也没找到,不得已,扬手将一坨什么东西丢上了舞台。

    舞姬身姿曼妙一旋,闪开了这东西,那东西砸在舞台上裆裆作响。

    “十两金子,换妙人儿你摘下面纱,够了吧!”

    那人起身显了身形,年纪不大,瓜皮帽,滚花绸衫,腰间坠着一串玉佩,叮当作响,胸口挂着一串金灿灿的链子,一手挥着扇子,手上的金扳指闪得人要花了眼。

    他一边说着,一边昂首扫视四周,似乎在等着如潮的惊叹和赞誉。

    “哪里来的山西佬!敢在咱们大英治下作威作福!?”

    观众们终于激动了,这一口山西腔的家伙是找死么!?

    管事也终于过来了,礼貌地拱手道:“这位客官,这是礼乐之所,四方舞社之人也是卖艺,不涉娼寮之事,还请自重!”

    那年轻人鄙夷地嗤了一声:“卖艺不卖身!?不过是价码不到而已,这大观园搞这么多花样,不就是要伺候爷这种人,从爷这种人的腰包里掏钱么?别在爷眼前装!十两金子只是买一眼,百两金子买一夜成不成!?北京城的花魁一夜也不过这个价码,喂喂……别走!”

    台上舞姬已停了下来,朝观众一个万福,正要退开,那年轻人却不罢休。

    见管事不为他言语所动,舞姬也没理他,周围观众更是一脸怒色,年轻人有些慌了,扭头喊道:“沈复仰!这家伙死哪去了!把爷丢在这就不管了?”

    “沈复仰”一名道出,众人暗暗抽气,本要凑过去帮管事赶人的热心人士也止了步。没想到这家伙跟沈复仰扯上了关系,听这口气,沈复仰好像还得仰仗于他,这年轻人……得罪不起。

    沈复仰不仅是国中实业巨阀,还跟潮汕财团关系密切,所掌的水泥、盐业、基建等行当,养活了数十万人,每年纳税也是数十万。沈家一门在广东西院乃至国院都有院事,跟皇帝更有直接交情,就算是薛宰相,也不会怠慢沈复仰。如此人物,这年轻人却随口叫唤,不知有什么背景。

    亮出底牌,见众人畏怯,管事更是眉头紧皱,年轻瓜皮帽得意了,哼道:“没想到沈东家的名头在这南面这么管用啊,呵呵……算了,大人有大量,爷就不让他太为难了。”

    他扇子指向舞姬:“爷又不是来闹事的,就是玩乐享受,这舞女,爷要定了!爷出了价,你们看着办!”

    管事并周围众人都气得发笑,可沈复仰这名头太响,都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见众人发呆,年轻人烦躁地道:“你们南面这些人,真是不懂伺候人!爷再加一百两金子,来啊,直接去带人,爷就不喜这么拖拖拉拉……”

    他身边的下人胆气也壮了,推开管事和旁人,就要上台去扯那舞姬。

    这边李肆和格桑顿珠已经看了半天戏,格桑顿珠道:“不是陷阱,那人该是北面晋商子弟,来头估计很大,能直通内务府总管那种。”

    李肆卷袖子道:“不是陷阱就好,朕……正想演演英雄救美的戏码呢”,扬手就想道一声“且慢!”

    “且慢!”

    手刚举起,旁边一席却立起一人,一声脆呼抢在了他前面。

    网巾兜住了长发,朴素布衫裹住了娇小身躯,精致细腻的五官透着惹人怜惜的柔弱,可眼瞳中正并现的火星让她整个人都充盈着一股刀锋般的锐气。

    一个作男儿装的雌儿,这倒不令人惊奇,眼下英华女儿在外行走,有的是剪裁原有女装,有的直接穿男装,盛唐之风正刮得呼呼作响。

    惊奇的是这么一个女儿家居然来大观园看女子乐舞……

    李肆见得这男装丽人现身,眼角一抽,手赶紧放了下来。

    第八百六十七章 大观园之患

    “你现在还只是滋扰他人,轻罪而已,若是再动手,那就是劫掠他人,非法禁锢,加上你这清人身份,罪加三等!我英华国法森严,你真想试试!?”

    男装丽人貌虽柔弱,如一碰就碎的玉瓷,可樱桃小口一张,吐出来的话语却跟刀片似的,语气也格外强厉。

    旁边看得清楚,听得明白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之声,“状元娘”的低呼此起彼伏。

    李香玉,圣道二十一年,开放女子入科举,这位小女子一举夺魁,拿到了明法科状元,英华无数高才男儿热泪横流,也因她的横空出世,反对女子入科举的声浪才节节攀升,使得朝廷不得不退步,将女子入科举的范围限定住。即便英华已有盛唐风范,可男权主义的根基依旧不容反动派动摇。

    这位状元娘挺身而出,大家都不着急了,都准备看一出好戏。

    “哟噢……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小嘴挺有味的,嗯?状元娘?哈哈……我李继恩真是有福了,状元娘的面子我一定给,再加一百两,由状元娘陪着我共度春宵如何!?”

    那自称是李继恩的瓜皮帽马上就转移了目标,身边下人提示了李香玉的身份,他却另有理解,女子什么时候能得状元了?那肯定是青楼的花号嘛。看这状元娘,即便一身男装,那清丽姿容也没掩住半分,让吃惯了荤腥的花花公子欲念高涨,张嘴就来。

    白皙面颊瞬间布满愤怒的红晕,李香玉咬着银牙,弯月眉抖直了,恨声道:“念着你是沈复仰的客人,还给你留一丝情面,你要自找罪受,就别怪我不客气!”

    那李继恩该是在北面从小泡在蜜罐里,压根不知天高地厚,犹自腆着脸道:“状元小娘子要怎的不客气啊?国法?这世道不就是金银最大么?天大地大,金银最大,这不是你们南人挂在嘴边的话么?这就是你们的国法吧,我守的就是这法啊,三百两金子不够,五百两!”

    没等李香玉回应,又一人自她身边站起,依旧是男装,比李香玉高出半头,柳眉凤目,英姿飒爽,跟李香玉竟是梅兰相绽,各有摄人风情。

    “狗鞑子!你那话没错,可还少了一句,金银最大,还得是我英华的金银。喏,就是这个……”

    这姑娘捏起一枚钱币,指头一弹,叮的一声抛在那李继恩的脚下,却是一枚镍币,民间俗称白铜钱,有一文、五文和十文之分,看大小就是眼下已经当作鸡零狗碎的一文钱。

    “我这一文钱,买你给我香玉姐叩一刻钟的响头!”

    姑娘面色淡然,语气却含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你此时不卖,便是香玉姐不忍心,姑奶奶我也要你后悔生在这人世!”

    李继恩呆住,也不知道是被这姑娘的话吓住,还是被这姑娘的绝丽风情摄住。

    其他人倒是没认出这姑娘的来历,大厅角落里,刚带着保安急急赶来的飞天艺坊常务管事却呆住了,看看这姑娘,再看看角落里的李肆,转转眼珠,朝保安摇摇手,示意先别露面。

    这边李肆既是头痛,又是好笑。之前他之所以赶紧缩手,并非是为李香玉。小香玉当了他三年肆草堂文办,自不会对她有所顾忌。要命的就是李香玉身边这姑娘,正是他大女儿李克曦。这公主跟李香玉是铁杆闺蜜,闲了就会去金陵,跟在金陵女子学院任教的李香玉厮混,也不知这两丫头怎么有心跑来大观园玩乐,可李肆却不好意思跟女儿当面撞上。

    “李公子,你这是作什么?”

    沉寂仅仅持续了片刻,一人有些狼狈的出声,正是巨阀沈复仰赶来了。

    “作什么?这是花楼,我当然只能作花楼该作的事了。沈东家,这姑娘是谁啊?”

    李继恩拉住沈复仰好奇地问,他这种人也不是毫无眼色,见这姑娘气宇非凡,口气吞天,也感觉对方来头不小。但他贼心高炽,对这姑娘又怀上了垂涎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