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肆大致摸清了白延鼎和长州藩在此事上的牵连后,就觉得不能这么快下结论,决定还是召白延鼎回来接受调查。

    萧胜叹道:“若是总帅部召,白延鼎生惧,真鼓动北洋舰队叛乱怎么办?若是暗中抓人,白延鼎在海军中有不少族亲,更不用说白正理……”

    李肆也沉吟不语,这的确是个麻烦。他很有自信,即便白延鼎是从龙老将,在海军中枝脉繁茂,也不可能鼓动整个北洋舰队叛乱,更不可能乱了海军。但此时国中人心如潮,正不知该向何处宣泄。若因白延鼎一案,而让那声潮压到军队上,那就大大的麻烦了。而处置白延鼎,不仅日本形势正在风口浪尖上,临阵换将总是要引发诸多猜疑,海军中白延鼎还一系混杂,怎么也难保消息不走漏。

    见李肆也为难了,萧胜摇头苦笑:“真不是时候啊,或者说那家伙,挑得真是时候。东京总警署还向我发来协查函,要白延鼎去警署过堂,陈举也真是有胆量……”

    李肆眉头舒展开,这倒是好路子,他对萧胜道:“给陈举那边回函,就说由他们照章办事。”

    萧胜呆住,照章办事?让小小警署去抓掌管着数十条战舰和上万官兵的封号将军,海军中将?别说警署了,就算禁卫署出面,还带着皇帝亲笔谕令,也得走军法司程序,免得出什么意外吧。

    李肆道:“汪瞎子案是涉民的刑案,不是军案,东京总警署照章办事,有什么不对?若白延鼎抗法……”

    萧胜沉吟片刻,点头道:“确是如此,只苦了办事的警差,这差事真是要提着脑袋去办的。”

    李肆冷声道:“警差若是掉了脑袋,我一定砍一圈脑袋陪他!军队若是到了这种地步,老萧,你也该准备养老了。”

    萧胜凛然一惊,肃容拜道:“陛下所言极是,臣本有罪,待此案了结,臣就自请处罚!”

    未央宫里,皇帝与海军总长的谋划外人自不得而知,海军部的回函却让东京总警署里上下人等都大吃了一惊。

    “本以为就只是一趟文书流程,海军部绝对会以非常时期为由,拒掉我们的呈请,或者要求转给军法司处置,可没想到、没想到……嗨!海军部居然同意了!”

    刑曹一脸懊恼,看罗兴夏的目光也如看荆轲一般。

    罗兴夏艰辛地道:“这是说,我得去琉球,把白总领押回东京?”

    刑曹叹气:“难道是我去么?”

    罗兴夏就觉身上汗毛起立,他一个管地方治安的小小警尉,不过正八品官身,要去将一洋舰队总领,海军中将抓回东京?而他的依凭可不是圣旨,只是东京总警署的稽查公文。

    谁让自己接手了这案子,还死咬着不放呢。

    有那么一刻,罗兴夏还真后悔了,但再看到刑曹背后墙上挂着的那面双身团龙旗,正胡乱跳着的心脏也稳了下来。

    “我身后有国法,我心中有正气,我为什么要害怕!?”

    罗兴夏低声嘀咕着,眼中一点点光芒聚起。

    “希望白延鼎不会让我再动国法之外的天刑……”

    肆草堂里,李肆眼中也闪烁不定,那是略显不安和焦灼的光芒,政事堂可以乱,两院可以乱,国中人心可以乱,但军队绝不能乱。野心可以在政事堂、两院乃至国中搅和,在军队……万万不行!

    第八百八十二章 国法已能重于泰山

    琉球,北洋舰队总部,白延鼎环视数十名将官郎官,正朗声颁着军令。

    此时是十月十八日,距离二陈案已九天,舰队副总领林鹏已率前队奔赴长崎,而白延鼎准备动员整个北洋舰队,再赴江户湾逼压德川幕府,要其作出交代。总帅部已同意了他的计划,这也表明皇帝暂时没注意到他与汪朱案二陈案的关联,心中那股浓郁的阴霾暂时淡去,他大半心思放在了军务上。

    “白正理,你虽属西洋舰队,可眼下正在度假,就充任本官随侍,借调令会发给胡汉山。唔,本官居然还用得起一位准将侍从,不过话说在前,军法森严,本官也只发得起外郎将的补贴……”

    “职下尊令!”

    白延鼎点了儿子的将,还开起了玩笑,白正理正儿八经地接令,在场军将们笑声一片,不仅满溢着出征前的豪壮气息,父子连心的亲情也扩散为海军一心。

    气氛被前来报告的卫兵打破了,听得有东京总警署的警尉来访,白延鼎心中咯噔一响,莫非……

    不可能的,多半是找自己了解长州藩的情况。念头转瞬即逝,白延鼎没有在意,白正理建议去旁厅接待来人,他也挥手拒绝了,现在他很忙,就在这里三言两语应付了来人就好,还有一大堆军务没处置完呢。

    就这么,腿肚子还打着闪的罗兴夏进了这座白虎堂。

    顶着两侧数十名军将的睽睽众目,罗兴夏就觉举步艰难,这威压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鬓发已白的老将军端坐堂上,深蓝上衣被纯白的军帽和裤子衬着,像是未起波涛时的宁静海面。衣领上的金黄龙纹章和两肩金章上的三颗金星,醒目地提醒着罗兴夏,这是英华军中排位二十名内的中将。

    安东将军,这是白延鼎的封号,英华海陆两军,目前也只有十六位中将,按照汉时四征、四平、四安和四镇授号。而之上的四战将军(车骑、卫骑、骠骑、冠军)则是上将封号,分由萧胜、范晋、贾昊和吴崖所领。

    排位虽在二十名内,但白延鼎的资历却比韩再兴、何孟风等中将还深,在海军中更是独领一洋的实权统帅。

    罗兴夏早年仅仅只是个小红衣,以上士目副身份退役,尽管这位将军是蓝衣,可深深扎根的军人情结,让他面对白延鼎时,不由自主地啪嗒一声踏步立定行礼。

    白延鼎礼貌地举手合掌,轻碰帽檐,然后开口:“罗警尉是吧,有何贵干?”

    话音似乎带着罡风,在罗兴夏心中震颤着,他只听到自己用变了调的嗓门战战兢兢地道:“将军万安,下官奉东京总警署令,向将军发来……”

    当白延鼎扬起眉毛,等着下文时,罗兴夏的嗓门恢复了正常,他原本想着,接下来要出口的话,多半就会让自己人头落地了。可这个想法一涌上心头,一股怒气也随之升腾,你怎么敢!?就算你是一军统帅,也不能藐视国法!我罗兴夏在你面前虽如草芥一般,却代表着国法而来。

    “向将军发来稽查文书!”

    最艰难的一步迈了出来,罗兴夏整个人也通透了,接下来的话更是流利:“将军已涉命案,需去东京总警署接受聆讯,请交办好公事,随下官回东京一趟。”

    沉默,现场顿时陷入沉默中。

    军将们都呆住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东京总警署要抓北洋舰队总领去过堂!?放在满清,这等于是京城巡捕衙门来抓水师大帅,天底下还有这么荒谬的事?

    “混帐!陈举什么时候这般跋扈了?要查办案子也先找军法司去,轮不到你一个小小警尉来北洋舰队撒野!”

    白正理气得满脸通红,扬声怒喝。

    “警尉,你是魔怔了吧。”

    “这是舰队总部,可不是民人家居,你们这些差人是跋扈得迷了心窍么!?”

    军将们也高声怒斥着,这事太扯淡了吧,这警尉怕是真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