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我们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叫我指挥!我也不想啊,可兄弟们能聚得那么整齐吗!”

    亲卫下意识地喊着多伦扎布在漠北三音诺颜部里的头衔,多伦扎布也下意识地作了纠正,他更以羽林军骑兵营指挥使这个身份为荣。而此时没有达成截击哥萨克骑兵大队的任务,有愧于职守,径直恼羞成怒。

    “该死!骠骑也没缠住他们!”

    再见到哥萨克骑兵带起的烟尘也没被出击的九十一骑兵师截下来,多伦扎布既是着急,又有些欣慰,至少自己不是唯一的失败者。

    大约四五千哥萨克骑兵绕着大圈子,一路兜向英华战线右翼,羽林军骑兵营和九十一骑兵师合计三个骑兵营两千多骑连续拦截都没有奏效,不是被这道弧线尘浪分出的支流缠住,就是错误判断了弧锋方向,被甩在了后面。

    英华骑兵现已分化为六类,一是各步兵师配属的游骑,一是军属甲骑,一是以龙骑军九十一师为主体的骠骑,第四类则是龙骑军九十师,军中更习惯地称呼为“禁卫骁骑师”的骁骑。第五类则是骑兵步兵,也就是龙骑,第六类不属于红衣正规编制,只是战时临时征召的青海和漠北蒙古骑兵,从特点上看,他们介于游骑和骠骑之间。

    羽林军骑兵营这种甲骑定位为防守时掩护全军侧翼,进攻时冲击敌军侧翼,配备有半身胸甲,钢盔,武器是一对短铳、一枝马枪以及马刀。多数情况下都靠长短火枪作战,马刀仅仅是自卫武器。

    准确地说,甲骑是步兵阵列线体系内的一部分,对抗准噶骑兵没有太大问题,可跟哥萨克人相比,因为披挂盔甲,速度上就差一截,外加更强调整体作战,不突出个人骑术,要拦住哥萨克人的确力有未逮。

    多伦扎布只是恼火,龙骑军九十一师统制,中郎将格日尔木则是满脸涨红,呲目大呼着:“拦住他们!拦住哥萨克!”

    骠骑只穿皮甲或者棉甲,大多数人甚至不着甲,强调快速灵巧。除了长短火枪外,马刀也是主战武器,对近身肉搏和骑术都有很高要求,基本就相当于此时的蒙古骑兵。这类骑兵的主要任务就是反骑兵,对战主要目标正是准噶尔乃至中亚骑兵。

    只是对上哥萨克骑兵,骠骑的整体机动水平就差了不少,哥萨克兜圈子的本事不比中世纪的蒙古骑兵差多少,而个人技艺也强于骠骑。

    眼下的态势是,在战场东北方向,也就是英华右翼,英华企图以两千多骑兵阻拦四千多哥萨克骑兵,哥萨克人却以千余骑拦住了英华骑兵,剩下的主力绕了十来里路,正朝右翼深处突击。

    骑兵的战斗混杂不堪,在未充分展开的战场上,双方于机动中相遇,最初的两道浪潮对撞后,粉碎为若干小集群,来回冲杀。

    凌乱细密的枪声很快为正面战场的道道排枪铺起又一层背景音。枪声之下的喊杀声,马嘶声,马刀格击声,就显得更为遥寂了。

    多伦扎布和格日尔木一边掌控着部队努力摆脱混战状况,一边看向已卷向深处的哥萨克大队,心中同时升起一个念头:“只能靠骁骑师了。”

    后方高台上,王堂合抹了抹脸没说话,彭世涵对方堂恒道:“只能靠骁骑师了……”

    战场西北方,另一股两千来人的哥萨克骑兵正策马缓缓前进,叶夫秋欣放下望远镜,点头道:“虽然不如顿河哥萨克组织得好,可西伯利亚哥萨克终究是哥萨克……”

    接着他昂扬地道:“北方大战,波兰战争,我们哥萨克骑兵虽然立下了无数战功,但波兰人、瑞典人,甚至普鲁士人奥地利人都说,我们哥萨克骑兵从不正面冲锋,我们哥萨克人从来都是贪生怕死的战场窃贼,以卑劣的手段窃夺着战争的荣耀。波兰人甚至讥笑说,在他们的枪骑兵面前,哥萨克人就像是牧人驱赶的羊群!”

    “什么是荣耀?胜利就是荣耀!不管是用什么手段获得的,这绝不是懦弱,勇气……我们哥萨克人的勇气,并不需要敌人来肯定。”

    “我们哥萨克人靠的不止是勇气,我们的长矛比欧洲枪骑兵的还长两英尺!我们的马刀能劈断欧洲骑兵的长剑!手枪那种女人才用的东西,我们哥萨克人只用来发信号!”

    叶夫秋欣大笑道:“没有哪个战场更适合展现我们哥萨克的勇猛了,在这里,面对……不管是叫做赛里斯人还是鞑靼人,总之都是黄皮肤黑眼睛,身材瘦小,性格懦弱的敌手,哥萨克人的冲锋,会让他们彻底胆寒!”

    鲁缅采夫也扬声道:“能在这一战里留名的只有俄罗斯!只有哥萨克!”

    即便对此战心怀悲观,切尔雷赫的情绪也调动起来了,如果哥萨克能击垮赛里斯骑兵,撼动他们的右翼,这一战未必会输。

    叶夫秋欣的豪情自语像是信号,或者说是冲在前方那些哥萨克骑兵团的团长们天性中的狡诈开始起作用,当他们确认已将拦截的赛里斯骑兵甩在了后方,赛里斯右翼正大门洞开时,冲锋号不约而同地吹响了。

    这是哥萨克骑兵很少听到的冲锋号,对大多数哥萨克人来说,一辈子估计都难听到一回。如叶夫秋欣转述欧洲人的评价那般,作为轻骑兵的哥萨克绝少正面冲锋,甚至迂回侧翼的大规模冲锋都很难出现。

    跟一般人想象的不同,哥萨克人并不推崇那种浪漫英雄主义的作战风格,他们在欧洲战场上起到的仅仅只是巡逻、警戒和侧翼掩护等辅助作用。不仅很少跟敌人骑兵大规模对战,更难得有什么决死冲锋,“活着才有一切”这种近于东方民族的理念深深浸透在哥萨克人心性中。

    让欧洲,乃至后世人大肆渲染哥萨克骑兵勇武形象的来源正与此相关,哥萨克人骑术精湛,甚至还不是个人精湛,由同乡编组起来的各支部队都有自己的绝活,例如集体转向之类的小技巧,这些技巧正显示了他们若非必要,绝不轻易对决的原则。

    在欧洲战场上,哥萨克骑兵给对手留下的印象更多近于蒙古骑兵“讨人厌的麻烦”,而非战场上有什么显赫战果。只有少数情况下,那还是几十年之后,俄罗斯跟欧洲列强的对战中,才会以哥萨克骑兵为战场正面的作战主力,而那也非可复制和持续的战略。

    当然,真到了必要的时候,哥萨克人就会以马刀展现他们的勇悍,只是这种勇悍大多用在了比他们弱许多的亚洲对手身上,而且也并非次次如愿。另一个时空里,若干年后,渥巴锡率土尔扈特族人东归,追击的哥萨克骑兵就遭遇过惨痛失败。

    只是在此刻,叶夫秋欣和鲁缅采夫都觉得,这已是必要的时刻,哥萨克的冲锋不仅不会付出太大代价,还会获得空前的胜利。

    呐喊声潮中,哥萨克骑兵大队陡然转向,架起长矛,高举军刀,本是中速疾驰的坐骑也加快了速度,朝着正在展开的右方侧翼红衣冲击。这一刻,战场其他地方的动静似乎都沉寂下来,只听到哥萨克人呜噜噜的怪异叫声,以及万马奔腾的如雷轰鸣。

    第九百零七章 哥萨克,撤退!

    在另一个位面,两百年后,美国佬巴顿曾经这么评价俄罗斯人:“理解俄罗斯人的困难在于,我们没有真正认识到他们不是欧洲人,而是亚洲人,他们做事情不是光明正大直来直去,而是弯弯绕绕阴谋诡诈。与中国人或者日本人相比,俄罗斯人更难理解……”

    不得不说,这个评论跟此时欧洲人对哥萨克的印象如出一辙,但这是欧洲人的感觉,在哈萨克人、卡尔梅克人、吉尔吉斯人、喀尔喀蒙古人以及东北鄂伦特等“新满洲”,直至之后在黑龙江流域遭哥萨克驱赶屠杀的汉人眼里,哥萨克又是从欧罗巴而来,自视优越,嗜血残忍的白皮恶魔。

    巴顿的话还没完:“我现在只是考虑用多少子弹或者钢铁能够消灭他们,我根本不打算浪费心思去理解他们。俄罗斯人,表面上态度和蔼可亲,但是,他们毫不珍视人类的生命,他们全都是婊子养的,没有开化的野蛮人,慢性的醉鬼……”

    比巴顿更有资格说这话的该是中国人,尽管没有经历另一个位面,俄罗斯以哥萨克人为主体,侵吞北方领土的历史,可此时战场上的英华军人们对哥萨克的痛恨更超准噶尔人。

    原因也很简单,这些大胡子白皮狒狒居然有胆图谋我们神州本土!不仅在北方,还在这本是汉唐故土的西域!英华官兵二十多年打遍天下无敌手,已近于骄横之军,英华人入今人世二十多年,已近于自傲之民,银顶寺之败只是小节,哥萨克人大咧咧出现在西域,悍然遏阻英华复西域之举,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刺激到英华军民的自尊呢。

    羽林军骑兵营和龙骑军九十一师没有迟滞住哥萨克人,这个挫败更加重了受辱感。多伦扎布和格日尔木所率的红衣骑兵发出了愤怒的呐喊,长短火枪的喷射和军刀的挥舞渐渐摆脱了混乱之势,压得正牵制他们的哥萨克骑兵渐渐崩溃。

    已经来不及了,兵虽然是西伯利亚哥萨克,可来自欧洲大陆的哥萨克军官对这个时代骑兵战的理解远远超越东方鞑靼,鞑靼人越努力,越将他们的笨拙和愚昧显露出来……

    “准噶尔军团”副司令,正指挥两个骑兵团向右翼纵深发起冲锋的穆拉维约夫这么想着,身为叶夫秋欣将军的忠实副手,他跟随将军经历了大北方战争、波兰战争,拥有丰富的“现代战争”经验。除了少数挫败,哥萨克在欧罗巴的战功也造就了他俯视“亚洲鞑靼”的优越感。

    自得中勾起的一丝记忆让穆拉维约夫心中一抖,跟胜利相比,那些挫败也更刻骨铭心,尤其是……还好,这里是亚洲,能不去面对那种敌人真是太好了。

    已经深入红衣右翼三四里深,迂回冲锋的哥萨克骑兵之前,是红衣第二道阵线和第三道阵线之间的缝隙。第二道和第三道阵线侧翼的步兵们正迅速展开,一个个横阵乃至空心方阵连接而起,但这两道阵线分属两个不同的师,相互之间协同不足,一旦冲入这道缝隙,胜利就不再遥不可及了。哥萨克骑兵绝少正面冲击步兵阵列,但尚未成型的阵列线在哥萨克眼里就是美味佳肴。

    似乎已看到红衣步兵的惊恐面容,正不断提速的哥萨克骑兵们把马刀挥得呼呼作响,嘴里的呼噜怪声叫得更响亮了。

    置身冲锋队列中央,穆拉维约夫微眯双眼,收敛着其他观感,准备接收敌人的惊恐惨呼。炮弹的呼啸声,霰弹的爆裂声不绝于耳,这些都被他的意识摈弃在外。

    红衣的步兵阵列线虽然让排枪火力更为猛烈,但队形却比这个时代的欧洲对手更为薄弱,红衣的火炮虽然比欧洲对手先进,运用比欧洲对手娴熟,之前甚至在中央阵线用什么古怪火炮搞了一次密集轰击,但只要冲垮了步兵阵列,那种火炮就再无用武之地,总之最好的机会已经把握在手中。

    穆拉维约夫等了片刻,预料之中的惨呼声响起,渐渐汇聚成潮,他的大胡子也一分分高扬……

    等等……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