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员和狱卒都扑了上去,可来不及了,就听一声低哼,妇人嘴角溢出血丝,头也缓缓软下。

    审问的官员捏开妇人下颌,半截舌头落下,这妇人竟是咬舌自尽了。

    官员怒骂一声:“该死!”劈手夺过烙铁,狠狠捅进妇人已血肉模糊的嘴里。

    “顾不得他们的后路了,径直撒开网子去抓!那许圣姑就在城外乡间!太后要我们清理地方,这些会跟南蛮里应外合的贼人,一个不留!”

    官员转身,朝后方一堆部下吩咐着。

    城外乡村里,一群麻衣人冲入一间破烂的城隍庙里,个个神色激动。

    “圣姑!官府正在聚兵,说是要大举拿人,我们都在名单上!”

    “定是英华北伐了!清狗怕我们里应外合,要对我们下毒手!”

    众人簇拥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秀丽女子,同样一身麻衣,神色宁静,弥散着一股出尘之气。

    “且莫慌张,大家照着之前定好的路子退去,别害了无辜百姓。”

    听到“北伐”二字,被称作圣姑的女子秀眉也是一扬,显露出一分久待终至的喜意,但接着她又强自镇定下来。

    等得太久了啊,终于来了,不过她已不是闻香教的圣姑,而是天庙白莲宗的祭祀,她要做的是护住百姓,如果自身的存在会威胁到百姓,她只会选择离开。

    “圣姑,不管我们退不退,不管圣姑在不在,清狗照样会祸害乡亲们的!”

    “是啊,城里兄弟传话说,京城里来了大官,要把我们这些跟天庙有关的人连根拔起,我们不能光顾自己啊。”

    听到这些消息,许五妹也竖起了柳眉,到最后关头了么?

    “黄大哥和嫂子也该来了,先听听他们的意见。”

    还不急,许五妹想等到自己的线人赶来。这几年来一直帮她沟通南北的是一对夫妇,丈夫是天地会密谍,代为联络天地会,而妻子是天庙祭祀,给她带来天庙的消息。

    “不好了!”

    又一人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

    “府监的人传来了话,说黄大嫂已被抓进了监牢,正在审问!”

    众人顿时哗然,许五妹拳头紧攥,畏怯之色闪起,却又瞬间消散。

    “《圣律》说,敌国的刀兵加于脖颈,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要做的不是哭泣。我们要反抗,哪怕只是睁眼看着敌人,也不能让敌人享受到杀戮的快意,我们的身体挡不住刀兵,可我们的灵魂却能留住气节。亲人会为我们复仇,哪怕九世也不会忘记。”

    许五妹低声念完这一番话,眼瞳绽起炽热的光彩,她再道:“我们已经等不到天朝大军了……但不意味着我们就会束手就擒!”

    她高高举起小拳头,脆声喝道:“我们——反了!”

    破庙瞬间沉寂,接着响起轰然呼声:“反了!”

    这呼声如春雷,惊飞了破庙外一片鸟雀。

    第九百二十五章 满汉一家

    “茹喜妖婆,竟是反了!”

    北京三里屯,英华总领馆里,陈润一巴掌拍得片纸纷飞,震惊之余,口不择言。

    自元宵后,满清朝堂的动作就开始反常,京城三大营换将换防不说,连城门领都全换了。接着天地会、各业商会以及通事馆自雇密谍不断传来消息,说满清地方府县开始清理会党教门,有剿有抚,乱相频现。

    陈润还不太在意,两年前茹喜想借民人之力阻抗英华,结果惹火烧身,引来“十二国联军”,自己还仓皇“北巡”。现在局面稳定下来了,开始细细擦屁股,也在情理之中。

    紧接着,满清地方情形就很不寻常了,各府县官员纷纷自作主张,大起排英之风,重新恢复关卡,刁难乃至驱赶英华商人,有些地方更直接“封境绝英”。

    密谍还探到,山西巡抚舒赫德要幕僚联络晋商,担下英华商货退市后维持民生大计的重任。加上北直隶总督阿克敦以常平仓换米之名海量购粮,致使北直隶粮价五日升了三成,陈润终于开始警惕,茹喜定有所图。

    但他依旧不敢信茹喜是在备战,此时天下大势如何,南北上层都有清醒的认识,英华北伐势在必行,关键是具体时间。

    英华国中热血派鼓噪起的“胡虏无百年运”一论不过是意气之说,陈润很清楚皇帝的谋划,年初解散两院,重新推选,以满人处置令铺垫舆论是其中一环,之后还得办妥增税之事,拟定复土管治政令,与此同时,关外局势也需要清理。

    完成上述准备需要时间,而国中精兵强将大多都在西北,撤回来还需要休整。人、财、军三面合在一起看,压得再急迫,离大军北上至少还有两年。

    茹喜虽在两年前玩火自伤,可陈润绝不敢小觑这妖婆,以她的政治见识,以及对皇帝的了解,这个时间表也该有所感觉。既然还有时间,她就该在后路上使力,而不是在关内搅起风雨,生生将这时间表提前。

    二月二十,北方乱相渐渐演变成狂澜,陈润相继接到河南彰德府闻香教造反、山西太原大焚英货、保定民人结“团结拳”驱赶英华人士等消息,而上门来接洽的总理南北事务大臣不是庆复,是强硬派满臣阿里衮时,陈润终于确认,茹喜“反”了。

    到底是被南北大势逼得发了疯癫,还是决然以攻为守,陈润想不明白,他也没时间想,阿里衮是带着新任九门提督鄂善来的,而鄂善则带了大队兵丁,将总领馆团团围住,看架势竟是要将总领馆人等尽数软禁。

    面对陈润的质问,阿里衮紧绷着脸道:“陈大人也该知我大清国正动荡不安,为陈大人和诸位安全计,还请少安毋躁。”

    陈润冷笑道:“我倒是劝你们少安毋躁,你们这是自寻绝路……”

    阿里衮冷声道:“我大清在走什么路不劳陈大人关心,还是多想想自己的后路吧!这里终究是北京城!”

    陈润哈哈大笑:“没错,这里终究是北京城!蒙元占了百年,然后逃了,现在你们又要重演蒙元故事……”

    品着阿里衮由青转白的脸色,陈润再伸手道:“既有一战之心,就拿战书来!你该知我英华正领寰宇走向具法之世,不宣而战,这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阿里衮面颊抽动,怒声道:“战书?你们已经下了!白道隆和一家老小尸骨未寒呢!”

    说到白道隆,陈润也是一怔,此时他也收到了南面的消息,白道隆带着族人“闯关”,与驻守当地的红衣发生“冲突”,以至被族灭,难道是这事刺激得茹喜决然奋起?

    紫禁城乾清宫正殿,七岁的道光皇帝端坐龙椅,畏畏缩缩地扫视着一殿臣子,身后高台被一道珠帘挡住,珠帘微微摇曳,发出悉悉碎声,一直没停下来,像是谁揪着珠帘在不停哆嗦一般。

    “我大清已到生死存亡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