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十来分钟,热气球就缓缓升空,当这具师级单位专用,只能载一人的小号热气球升到十来丈高时,远处隐在山麓中的高起刚刚挥起手臂。

    望着一具巨大的圆滚滚物事自山道中冒起,依稀听说过这东西的高起顿时大惊,手臂也僵住。而热气球上的观察哨也惊得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摔了下去,伏兵!成千上万的伏兵!正隐在石道两侧山壁后方,现在已是瓮中捉鳖之势,只等前队冲上关隘,就能截为几段,分而食之。

    号角声响起,是从半空的热气球传来的,当江得道惊得浑身汗毛发炸的时候,高起也气得浑身发颤:“吹号!吹号!出击!”

    此时清军的牛角号声才响起,再是铺天盖地的喊杀声。

    埋伏于乱山之间的清兵如潮水般倾泻而出,堵头加封尾,还有大批清兵攀上两侧石壁,三千红衣就这么陷入到一万两千清兵的重重包围中,还无一丝纵深,前后腹背四面皆敌。

    “既然不能截为几段分割歼灭,那就一股脑吃下!”

    高起很快调整了心态,虽然被红衣的热气球看破了埋伏,没能将其推入十死无生的绝地,可对红衣来说,眼下也是九死一生了。

    枪声如雨点般响起,最初是零零落落的细雨,渐渐汇聚为瓢泼大雨,硝烟也四面而起,渐渐将这旧日战场遮蔽。

    枪声初起那一瞬间,江得道心口几乎快碎成了冰碴,接着又缓了过来,心中就在喊着:谢参将,谢大将军,你真是有气运在身,能洞烛先机吧!如果不是你下了这紧箍咒,再过一会,部队就要被清兵拦头截尾掐腰,散做几段,被敌潮淹没了。

    现在么,虽然被堵在古道上,部队拉成了一条长蛇阵,可只要不被分割,还有一战之力。

    打量着自己的部队,江得道心中更稳了。

    骚动是难免的,六十师是从西域撤下来的部队,只有少数有实战经验,大多数都只是戎守过军堡,还习惯了广阔无垠的荒漠戈壁,对这群山相夹的环境格外不适应。当敌军自两侧高耸石壁蜂拥出现,前后也枪声不绝时,大多数人都持枪四顾,不知所措,更有人已两腿发软,就要转头狂奔。

    噼噼啪啪的皮鞭声响起,哨目的军士们开始发威,鞭子上身,直觉反应顿时主宰了心神,士兵们顿时腿也稳了,腰也直了,视线也清晰了。

    “忘了自己的位置么,你们这些可怜虫!”

    “朝左看什么!?那是另一哨的事!他们就是你们的背!你们也是他们的背!”

    “就当是准噶尔骑兵冲上来了,咱们现在列的是空心方阵,只是空心被挤掉了而已……”

    基层军官的呼喝更稳住了队伍,山道中的长蛇阵很快转为面向左右的横阵,而头尾则急速收缩,自半空俯瞰,短短不到几分钟的时间,红衣长队就聚为一个哑铃状的军阵。

    山道虽狭窄,可山壁上却非可容大军之地,只有零散枪弹射入队列,前后虽也有炮声,但这险关两侧的山地显然不能容重炮进退,不过是些小虎蹲。

    “干死鞑子!敢伏击咱们红衣,让鞑子明白咱们为什么叫红衣!”

    “不是因为咱们穿着红衣,而是跟咱们为敌,就是泡在血水里哀嚎的下场!”

    “六十师也要打出一个禁卫名号来!”

    当队形齐整时,士气也凝聚起来,尽管清兵冲得越来越近,枪弹越来越密,不断有人倒下,可这情形跟准噶尔骑兵的万马奔腾,或者是列阵对射,一道排枪倒三分之一的惨烈之势远远不能相比,反而是血液被这枪声炒热了。

    蓬……蓬……蓬……

    瓢泼大雨声中猛然炸起雷声,高起心口一个大跳,这不是雷声,也不是炮声,而是排枪声,如此整齐,如此有节奏,一下就盖过了己方的枪声。

    如雷排枪声一道接一道,不久后就成了连绵不绝的怒涛,大雨在这怒涛下显得那样柔弱和凌乱,渐渐被压成了背景声。再跟着更为浑厚的雷声轰鸣,这才是炮声。尽管只是四斤炮,可对只有火枪、抬枪和旧式小炮的清兵来说,这就是无可抗拒的死亡之音。

    线膛枪的排射扫上不到十丈远的山壁,居高临下射击的零散清兵如滚石一般落下,火炮更直接将山壁上的清兵炮组连人带炮轰上半空,漫天飞舞的碎石如雨点一般淅淅沥沥洒下。有些小炮位置太高,惹得红衣炮兵直接将炮斜架在翻倒的大车上。

    不到一刻钟,山道中就充斥着硝烟,视线最多能及几丈,清兵无法撼动红衣队伍前后所列的阵线,高处山壁的压制又被尽数驱散,只能沿着狭窄的山脊,源源不断自山道左右的脊口冲出,企图将红衣的长蛇阵截断。

    拦截他们的不止有左右的枪弹,还有凌厉的炮弹,一弹贯穿多人,可中者却并不知自己已是第四五个牺牲者,古道上,雁翎关下,崤山中,已是迷雾笼罩的修罗场。

    “怎么样了!?冲断了么!?”

    两刻钟,三刻钟……

    半个时辰过去了,高起举着从南面走私来的高倍双筒望远镜打望了许久,依旧难以看清形势。在后方他就只见到自己的兵丁不断涌入那迷雾中,像是漏底水池中正急速抽下的漩流。

    他再难忍耐这种等待,决然亲上战场,朝着枪炮声最密集的山脊奔去,即便部下哭求也拦不住他。

    越走硝烟越浓,当枪炮声就在不到百步外响起,嗖嗖冷声更在左右低鸣时,高起头皮发麻,他的兵呢?怎么都是自山道向左右射出的枪弹?

    再一步踏出,高起一个趔趄,部下急急搀扶,却不料多人都是脚下一滑,一群人全扑在地上。

    这一扑,脚感手感都觉有异,低头仔细一看,连高起带部下,个个头皮发麻,血水,如溪水一般的血水,偏还粘稠无比,根本无立脚之地。

    朝着这血水溪流的来处看去,视线穿透硝烟之雾,高起等人如置身冰窖,魂魄都被冻僵了。

    就在前方,一具具尸体密密麻麻仆倒在地,层层叠叠,一直向前延伸……

    第九百三十二章 晋中大地,游击烽烟起

    “哦哦——啊——!”

    高起半跪在地,咽喉中发出非人的低吼声,眼里更喷着凄厉欲绝的凌乱寒光,配着沾了半身的血水,整个人就如受伤的猛兽一般。

    地上这层层尸体身着黑绸号衣,脚蹬千层底布鞋,都是他从西山大营带来的精锐,个个雄壮敢战。可就在这雁翎关,连古道都没冲上去,就横尸盈野,如屠宰场中随地乱弃的牛羊。

    让高起如此失态的不止是心腹战力的损失,此时西北风渐起,山道中的硝烟正急速淡去,枪炮声之外,惊恐的呐喊越来越密,追着那硝烟,朝古道左右的山涧散去。

    随风淡去的除了硝烟,还有战意,高起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分明已经算计了红衣军将,他分明已将红衣四面包围,他握着四倍于敌的兵力,刀尖已逼到了敌人的咽喉上,胜利该是不言而喻的。自大清与南蛮南北对战以来,从未如他这般,能在大势上占到如此绝对的优势,南蛮红衣在西域也曾丧师无数,银顶寺之败也说明红衣并非刀枪不入之身,眼见他就要完成大清从未握有过的伟业:全歼一支千人以上的南蛮红衣。

    “为什么!哦啊——为什么!?”

    高起挥拳锤地,溅起一蓬蓬血水,即便染了一脸,他犹自未觉。四周溃败的呼号越来越清晰,他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败?都作到了这一步了,为什么还打不赢红衣!?

    “妖魔、妖魔!”

    薄雾中出现几个清兵,在尸堆里连滚带爬地套着,他们的火枪不见了,裹头也散了,细细的辫子随着主人的踉跄起伏而甩动,嘴里就这么呼号不停,两眼更是发直,对高起和一帮冬帽上飘着花翎的长官视而不见,就这么屁滚尿流地从他们身边掠过。

    “妖魔……没错,就是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