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到这样的告示,忐忑之心瞬间消散,比马车快而且便宜,而且报纸早说过,坐火车可比坐马车舒坦多了,三人马上统一了意见。

    “正好看看这几年里南京又有什么大变化……”

    钟三日这么寻思着,现在的南京包括香港、东莞、广州、番禹、佛山五县,是整个岭南的心脏,人口足足八九百万。这几十年来,城镇日新月异,工厂林立,人马川流不息,与过去千年的情形完全不同了。

    香港火车站在大鹏,三人运气很好,买到了最近一班的火车票,如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进了如拆了墙壁的货仓的车站里。置身长长站台,望着粗黑的铁道搭在枕木上,以碎石为底,向左右无尽延伸,铺出一条直直大道,纵然三人在英华国中也算是见了大世面的人物,也不约而同地哟嗬了一声。

    等蒸汽机车头轰鸣着缓缓驶来时,站台上数百人不约而同地朝后退去,都是一脸震撼之色,几个有经验的老乘客立在石砖上所划的黄线外,鄙夷地扫了这群乡巴佬一眼。

    通体黝黑的高大车头带着烟囱和巨大车轮,拉着八节车厢停了下来。四节客车,四节货车,车厢都锢着铁条,区别只是客车有玻璃窗,货车没有,上货的同时也在上人。

    铁道刚开,乘客大多数都是商人,都如钟三日等人一样,带着大批货物。钟三日等人觉得票价便宜,一般老百姓却还坐不起。

    上了车厢,靠着窗户两条简陋通凳,这也是马车格局,大家都习惯了,可这空间却比马车宽敞得太多。趁着还没开车,钟三日等人就跟左右前后的乘客攀谈起来,这个时代跟旧世都还一样,出门在外,人之间都会亲切许多。

    “铁道事业就该收归朝廷!”

    “朝廷怎能随便与民争利!?”

    聊什么呢?当然就是聊天下大事了,中国人也格外喜欢谈政治,张嘴就是大格局。刚听某人说到宰相宋既突发重病,向皇帝递交了辞呈,政事堂和两院正为接任人选而闹了起来,车厢某处就传来了争论声。

    第九百九十七章 狮虎之争,血肉何处

    若是一般人争论倒也罢了,可这两人开口直奔要害,有事例有论据,还带出了一些一般人所不熟知的内幕,顿时吸引了众人。当他俩的伴当道出身份时,连钟三日都扯长了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着。

    这两人一个是工部铁道署广东转运曹的官员,一个是东莞县院的院事。前者当然主张铁道事业归朝廷,后者则坚决反对。

    铁道事业初生,不仅技术依旧在摸索中,建设和运营方式也还不成熟。目前的做法是政事堂提领工部专管,统揽规划,工部负责招标建设,地方辅助支持。而建设资金则由多个渠道构成,既有朝廷财政,也有地方财政,还引入各项民间资本。建好后的铁道暂由工部铁道署下辖的路局经营,收益也归中央和地方财政,民间资本都以它项优惠偿利。

    这种接近于“官办官营”的状态显然不太正常,有段国师和一大帮知识分子重新整理明清变际历史,审视儒法社会权力结构的思想共识在,工商事务不能以衙门方式经营这种理念已经深入人心,因此有识之士都在讨论铁道事业的下一步方向。

    主流认识都是将衙门改作公司,以公司制运作,但这个公司的股权归属就有了争论。一派人认为所有权还是得归国家,由国家经营。另一派人则认为国家应该只负责管控,公司开放给民间,由民间得利。

    汽笛长鸣,车厢抖动,咣当咣当的厚重金铁声响起,火车开动了。

    出了车站,脚下富有节奏的轻柔抖动渐渐加快,景物也加快了速度,自车窗两侧倒掠而过,片刻后,火车进入到时速三四十公里的正常行驶状态,让钟三日等第一次乘坐火车的新鲜客们大呼过瘾。

    不仅速度比一般马车快多了,颠簸还少了许多,这么一趟火车所能载运的客货,估计能抵上百辆重载马车,据说等新车头出来,不止能拉八节车厢,钟三日等都是商贾出身,转瞬间就看出了这火车潜藏着的巨大利益,这就是陆上行舟啊。

    有这种感受垫着,那两人再度展开争论,让大家再多了三分热心。

    这一院事一官员的争论,正围绕着“怎样让这大利惠及更多人”这个主题展开。

    院事的主张得了很多人的赞同,包括钟三日,“佛香线总造价接近六百万,朝廷和广东各出二百万,再各自引资一百万,花了一年多时间才筹备齐全,其他铁道线也差不多。为何引资困难?就因为利不在民,分不到这利,民资自然不愿进来。如果允民资自建,看这铁道不满地开花!?到时能靠这铁道便宜来往的就不是有钱商人,平民百姓也能坐得起火车,小工商也能运得起货。”

    东莞院事的话引得众人鼓掌喝彩,钟三日也暗道说得好,对他来说,这铁道的客货价根本不入眼,但对一般人来说还是高得离谱。就说客价,从香港到广州一人一两二百文,相当于一般民人月入的七八分之一,从香港到广州也就百来公里路程,马车价码不超过八百文。

    官员反驳说让平民百姓也坐得起火车,让小工商也用得起火车,运价就必须大降,收入难抵开销,铁道要亏,院事道:“运价这么高,盘子就只有那么大,一旦降下运价,盘子会大多少倍?我们东莞的百工作坊有上万家,只要让他们用得起火车,每年就只花百两银子用火车运货,那也是一年百万两的营收!”

    官员的回击也非常有力:“你们就看着这铁道表面上的利,不知背后的耗费,朝廷的投入岂止银钱?钢铁厂产铁道还不多,机械局造车头也不足,即便江南制造局也在大造车头,也还是不够数量,这上面朝廷每年要投好几百万。另外呢,建铁道光有银子就够了?没有朝廷置换土地,提供多项补偿,地方能那么轻松地办了铁道沿线民户搬迁之事?”

    “把铁道交给民资,民资就只管赚钱,不管建铁道前的那些个铺垫耗费,那对朝廷来说,铁道这事就是大亏特亏。朝廷当然不是公司,收税就是用在国家身上的,但收来这税一直用在铁道上,不就成了咱们老百姓在养铁道,然后大利全被那些民资金主赚去了?”

    官员的思路并非“大利要在国家”这么粗浅,不仅考虑到了谁来主控铁道发展,一般人才能得更多利,更顾及了公平大义,钟三日等人也不由自主地点头赞同。

    “再说这铁道也不止是民用,朝廷正在筹办的西(安)兰(州)线,二十年后要直抵浩罕,这条线更多还是为军用,是护咱们国家的。西南和辽东这些贫瘠地域的铁道也多出于此用,如果只把铁道当作赚钱事业,那谁来建这些不赚钱的铁道?”

    再说到铁道的军用价值,众人也立时醒悟,没错啊,待铁道贯穿南北东西时,万里之外有难,大军也能飞速赶到,这铁道就是军国重器,怎能光看赚不赚钱呢?

    官员再道:“铁轨、火车,甚至调度运营,这些个东西都还得朝廷投钱推动。如果朝廷在铁道一事上持续大亏,新兴之业反而成了包袱,庙堂上的相公要考虑的可不止是铁道一件事,到时候左右支拙,就不得不在铁道上开刀。”

    “你们大概不知,宋相病前刚拟定好文教大兴一案,要在全民启蒙的基础上再进一步,新建万所小学,每年新增两千万开支,就算朝廷财大气粗,可家业这么大,总也有个亲疏照应。铁道新进家门,总比不过文教和民生重要。”

    “让国家在铁道这事亏得少一些,甚至还有盈余,朝廷就更有动力大建铁道,相应的,也能分匀给地方官府一些利,朝廷和地方携手来办。咱们英华,官府办事终究更快一些,更少争执。所以,即便建公司,这公司也该归朝廷直管,就跟制造局和机械局一样。”

    圣道四十年,英华朝廷财政收入突破六亿大关,但预算开支也水涨船高,教育、军费和国家基建三项已远远超越官府供养等传统项目,成为财政三大负担。铁道包含在国家基建里,作为一项新兴事业,尽管得到了重点照顾,但上到朝堂,下到民间,在这事上并没有太重的紧迫感,大都觉得可以慢慢来。就像是当初的直道工程,也是四十多年来一步步建成的。

    这么一说,大家都觉为难了,两边理由都很充分。不给民资赚大利的机会,民资就没兴趣进来,没有大量民资,铁道就难以兴盛,铁道不兴盛,一般人就难以享受到好处。可从另一面说,这大利不由国家享受,国家也难以继续作更多投入,毕竟铁道背后的诸多基础都是国家花钱在建,但这么一来,铁道也就只能如直道一样,慢腾腾地一步步搭。

    扯到国家这盘大棋,院事显然说不过官员,哼道:“是啊,归国家,就是归你们官老爷,薪俸和爵金又可以涨了,至于老百姓能不能得方便,又不是你们官老爷关心的事。”

    官员也恼道:“你们老是鼓吹朝廷不与民争利,不就是想独得大利么?老百姓的方便就是你们的血肉,靠今日的方便拉老百姓上船,然后老百姓就成了案板上的肉!咱们官府就是盯着你们这头狮子的!”

    “恶虎龇牙,还以为笑得儒雅!”

    “狮子打哈欠,腥臭万里!”

    两人相争不下,干脆攻击起对方立场来,段国师在三代新论里所述的狮虎相争深入人心,两人就此被对方戴上了帽子。

    有人出来打圆场:“也不是没有折中办法嘛,其实很好解决。那些能赚钱的铁道,朝廷放给民资来办,这样就能解决朝廷和地方官府力所不能及的问题,铁道也能大兴。然后朝廷在铁道公司上收税多一些,用这钱去建不赚钱的铁道,这不是两全其美么?”

    众人纷纷点头,这是好办法。

    官员却道:“这法子早有人提了,可狮党都说铁道是新兴事业,风险太大,税收就该优惠。国家在海运和直道上一直是低税,要在铁道上反其道而行,西院会点头?”

    院事嗤道:“你们官老爷的虎毛比咱们老百姓的腰还粗,随便拔一根,比如说减点补贴,不涨爵金,就够办大事的了。”

    两人又吵了起来,渐渐还出了火气,钟三日略略忧心,国中狮虎两党之争已经这么尖锐了么?铁道这事的走向估计不是由他们所说的那些因素决定的,而是狮虎两党的利益之争决定的。

    另有书生模样的乘客摇头感慨道:“宋相病退,陛下和太子一直没提人选,政事堂和两院在接任人选上吵得一塌糊涂……国外在打仗,国内也是日日不宁啊。”

    那两人吵得越来越起劲,都妨碍了乘客们观赏沿路风景,有人忍不住道:“你们都满口为了老百姓方便,其实都是等着老百姓习惯之后再下刀开宰的!甭管狮子还是老虎,不都是要吃老百姓的血肉么?”

    再一人也扬声道:“是啊,东莞到香港的直道公司是应天府直管,二十九年建成时说得多好听?千里往返不过一把白铜钱,而且十年后就要免费。现在呢?人要百文,车要三百文!府院也被官府收买了,提都不提免费的事!问责的几个院事还莫名其妙地下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