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早已过去,侍女听到哭声,退得更远了,就等她自己平静下来。可没想到,平静下来的茹喜,已经有了决断。对她来说,这决断已下得太迟了。

    艰辛地用脑袋顶开报架,茹喜将没了四肢的身体压在轮椅一侧,心中再念一句“儿啊,亲爸爸来了”。

    脑袋引着身体猛然一倾,轮椅翻倒,茹喜扑入栈桥下的海水里,砸起一朵浪花,凉意从头顶侵透全身的瞬间,茹喜感觉到了一股从未体验过的轻松,吸足了福寿膏也难以领略到的轻松。

    噗……

    想象中的沉海之状并没有倒来,反而是脑袋冲进了柔软的沙子里,一直陷到额头,海水的冰凉感只到胸口,半个身子还露在水面之上。自栈桥上看下去,没了四肢的茹喜,身体就如长茄一般,直直扎在水中。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不让我死!”

    愤怒冲头,瞬间消退,茹喜悲凉地想着,她竟然忘了,海水还未涨潮。

    死志也消散了,茹喜甩头挣出了沙子,身体也噗通倾入水中,若是有腿的话,水深该才过膝而已,怎么也死不了。

    “死不了,那就活下去吧,儿子没了,还有什么呢?”

    茹喜迷茫地想着,这时一股强烈的冲动又溢满全身,福寿膏,她想抽福寿膏。

    英华官府不是白养着她的,靠着跟国史馆合作,交代旧清时代的国务决策和宫闱隐秘之事,茹喜每月也有若干进项。而她就拿这些进项全数买了上好的福寿膏,只有福寿膏才能让她忘却身残苦痛,以及大志破灭,亲子无依的凄凉。

    “回去好好抽个够……”

    儿子已经死了,说不定抽足了福寿膏,可以灵魂出窍,跟儿子相会呢?

    茹喜下意识地想从水中坐起来,除了福寿膏之外,她还想起了更多可作的事情,比如……见见弘历,见见李肆。

    是的,胤禛死了,儿子永琪死了,她的姐妹茹安死了,但她在人世还有人,还有两个男人,怎么也该记得她。

    相比之下,弘历不过是肉体相交过,而她跟李肆却是心志相交过,她曾经是世上最了解李肆,至少是最先了解李肆的人。她想见见李肆,或许能赢得他的怜悯,就算只是一声叹息,她也满足了。

    茹喜非但不再想死,反而生出强烈的生念,可这下意识的一动却毫无反应,整个身体还泡在深仅过膝的海水里。因这一动,嘴巴下意识地张起,一口海水还灌进咽喉,噎得她直翻白眼。

    该死,没了臂腿,她怎么坐起来!?

    茹喜慌张了,唔唔大叫着呼救,可伸足了脖子,脑袋依旧冒不出水面,就只吐出一个个水泡。

    “不,我不想死!”

    几口海水灌下去,茹喜两眼翻白,意识也迷糊了,就只在心中大喊着。

    栈桥下,海水汩汩翻腾,一个身影在水下摇摆着脑袋,却始终没露出水面,乍一看就像一只裹着衣服的海龟。

    片刻后,水泡渐渐稀疏了,最后一个水泡冒出来时,晚潮也开始微微荡漾,那身影被潮水推着,渐渐离了栈桥,没入无尽海洋。

    第1025章 圣道去,末圣至(大结局)

    圣道四十八年,西元1766年,寰宇大战进入到第七个年头,硝烟不仅未见消散,反而更趋白热化。

    欧洲战场的进程没有如另一个位面那般戏剧化,不列颠国王乔治二世好好活着,对汉诺威领地绝不放手,好战的首相皮特稳稳在位,君臣两人继续推着不列颠深陷欧陆战场。而俄罗斯的伊丽莎白女沙皇也好好活着,如玛丽亚·特蕾莎那般,与腓特烈二世不死不休,她那崇拜腓特烈到了极致的愚蠢外甥没能登基,帮腓特烈送上疯狂的和平。

    腓特烈二世继续顶在欧陆血火风眼中,如果他能明白这场战争之所以这么漫长艰辛的某个关键原因,是赛里斯所主导的“无国界医生联合会”大大改观了欧洲医疗观念,这些关键人物受益于赛里斯所传播的先进医疗技术,废止了放血疗法等宗教仪式般的医疗手段,从而逃脱了教士医生的谋杀,他一定不会再热情地拥抱赛里斯欧洲派遣军新一任司令官,赛里斯三皇子李克冲,并且封赠柏林公爵这般尊贵的荣誉头衔。

    不过仅仅只是欧陆战争,已非腓特烈二世所能单独掌控,战场也不限于普鲁士。波兰被深深卷入到这场战争中,如果要追溯起源,恐怕还跟赛里斯大规模招募波兰雇佣兵有关。

    大量波兰基层贵族进入赛里斯欧洲军团服役,由此牵动了波兰国内的政治立场,引发了俄罗斯的深切忌惮,逼迫波兰贵族加入到协约阵营,与普鲁士、赛里斯和不列颠作战。波兰上层贵族在两方拉扯的力量下,各自作出了痛苦的选择,整个波兰分裂了。

    投向盟约阵营的波兰贵族将这场战争引向“重建波兰王权”的方向,这个方向不仅让俄罗斯恐惧,丹麦、瑞典也绝不愿看到,欧陆战争就此演进为普鲁士崛起战争和第二次大北方战争的集合。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焦点在欧洲,不仅有欧陆战争,还有围绕制海权展开的海战。一方是不列颠和赛里斯,一方是法兰西和西班牙。依靠与赛里斯的军事合作,不列颠的火炮技术突飞猛进,法兰西和西班牙的海上力量遭受沉重打击,由此也对美洲战局产生了直接影响。

    赛里斯海军在地中海的行动只是间接与欧洲战场有关,除了压制法兰西和西班牙海军在地中海的行动外,赛里斯海军更多是在为疏通地中海航路而努力。这些努力包括一连串的海盗清剿行动,针对亚历山大港,不,圣道港的登陆战,以及对埃及的海上封锁。

    赛里斯海军在地中海的最精彩表演是与奥斯曼土耳其海军进行的爱琴海海战,发生于西元1764年的这场海战,让风帆海战技术体系还未攀升到顶点,就提前谢幕了。蒸汽动力、线膛后装炮和铁甲的威力,使海上交战距离扩展至千米外。庞大的奥斯曼土耳其风帆舰队在赛里斯铁甲蒸汽战舰下,就如两三百年前面对欧洲风帆战舰的印度舰队一样,沦为时代的牺牲品。

    奥斯曼土耳其海军近百艘战舰(虽然绝大多数都是不超过二百吨的武装帆船)沉海,三万人死伤,在如此显赫的战绩下,赛里斯海军三艘巡航舰,一艘战列舰的损失似乎并不严重,而舰队司令官,二皇子李克铭的受伤,在欧洲海战中也是家常便饭的小事。但自这场海战后,赛里斯欧洲舰队与重建后的奥斯曼土耳其海军达成某种默契,以塞浦路斯为线,再没任何接触,由此也看出赛里斯对铁甲蒸汽战舰这股力量并未抱有不切实际的过高期望。

    接替李克铭的孟松海将舰队目标锁定在埃及和北非海域,奥斯曼也无力再施以援手,赛里斯由此一步步奠定夺取埃及统治权的基础,具体的行动还要等到几年后的北非战争。

    在地球另一端的美洲,战争烈度数倍于另一个位面。不列颠与法兰西、西班牙在加勒比海、中美洲、圭亚那一带的争夺,以上百次海上单舰对决和舰队攻取港口的战斗体现。加勒比海盗时代很快终结,所有海盗也摇身变作私掠船,被纳入到战争体系中。

    哈瓦那、太子港、圣多明各、圣胡安,原本属于法兰西和西班牙的加勒比海据点一一落于不列颠手中,再加上南美圭亚那殖民地的扩张,原本在加勒比海和中美洲一带的殖民三国演义格局,已变作不列颠一家独大。这也得益于赛里斯欧洲舰队在地中海的存在,不仅牵制了法兰西和西班牙两国至少三分之一海军主力,战前不列颠受赛里斯启发,大批建造的超级巡航舰(也称重型护卫舰)也发挥了关键作用。

    对协约阵营主力法兰西来说,兵力投送范围受到限制也是好坏皆有,眼见海军半废,丢失加勒比海据点之势已难以挽回,路易十五对北美殖民地更加上心了。专注于北美战场的结果是,不列颠在加拿大没能抵挡法兰西的侵入,战火在三大湖南面,密西西比河上游东岸烧得通红。

    相比之下,不列颠在欧陆战场和加勒比海投入过多,影响到了北美力量。不列颠不得不尽力发动北美十三州的殖民地力量,同时默许赛里斯以a(美利坚联合酋长国)为代理,整合印第安人,共同对付法兰西人。由此埋下的一系列隐患,以及战后为弥补国库,对十三州的横征暴敛,以及翻脸不认美国的短视之行,直接导致十三州独立,阿美利加联邦,另一个a诞生。

    圣道四十八年,西元1766年,中亚烽烟由炽转缓。

    赛里斯所组的中亚汗国同盟牢牢占据咸海地域,兵锋抵达里海东北岸,距离莫斯科不过一千六百公里。这让俄罗斯人心中深埋了五百年的恐惧再度翻腾起来。

    赛里斯所掀起的“哥萨克—乌恩齐运动”,即向俄罗斯统治下的哥萨克农奴许诺授予赛里斯乌恩齐人身份,引发了俄罗斯南部哥萨克的大规模起义。在另一个位面里搅动俄罗斯的哥萨克英雄普加乔夫,提前十来年参与到反抗俄罗斯统治的哥萨克义军中。

    巨大的压力逼得俄罗斯几度认真考虑过退出欧洲战场,全力应对赛里斯的西进。但因欧陆波兰的搅局,引得丹麦和瑞典全力加盟,再加上波兰亲俄势力的凝聚,使得俄罗斯能在欧陆方向稍稍松气,能在中亚投入更多资源。

    除了不断增兵中亚战场外,俄罗斯与奥斯曼土耳其的同盟关系进一步深化,双方所扶持的波斯傀儡政权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大。渐渐对赛里斯西进锋头形成了包围之势。

    赛里斯原本还有一个更大的包围格局,那就是针对波斯的西域—天竺南北夹击,可赛里斯天竺当局在处理天竺北方伊斯兰势力的政策上出现了方向性失误,加上国内工商资本对天竺这块现成市场和原料地的兴趣远胜遥远且贫瘠的波斯,不愿意不计成本收益地继续向西进发,天竺没能发挥侧击作用。

    在这一年,赛里斯最不希望看到的局势终于出现,那就是奥斯曼波斯联军在南,俄罗斯在北,上下钳住了赛里斯西进之势。

    年初在希瓦汗国花剌子模绿洲爆发的花剌子模会战,是赛里斯西进中亚以来规模最大一场战役。作战双方分属二三十个势力,各个附属势力在战斗期间的反叛投敌行为令人眼花缭乱。

    持续近月的会战由一系列中小规模战斗构成,鉴于同时横在双方主力之前的补给难题,赛里斯、俄罗斯和奥斯曼三国正规军并没有贸然投入决战,而是靠各自的附从军作战。如此一来,一月之内,双方接近二十万的人员死伤也就毫无意义,难以靠其评判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