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你自己抱着走吧,怪占地方的。”贺许君对着包比划了半天,最后还是把蓝色的云朵抱枕放下了。

    “什么?”

    顾菡正带着耳机听音乐发呆,只隐隐约约听见了他末尾的半句话。

    “我说,这个你自己抱着走,包里塞不下。”贺许君摘下他的耳机,伸手指了指被程昱抓在手里的抱枕。

    “这个啊……”顾菡表情微妙,“是朋友借我的,等把水挂完,我去还给人家。”

    贺许君和程昱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没说话。

    他俩和顾菡从高中就厮混在一块儿,对这货的了解不说知根知底,至少也入木三分。顾菡是个眼神不太好的倔脾气,花痴不说,还很容易恋爱脑。贺许君这些年没少看着他失恋痛苦得要死要活,但他又总是坚韧得出人意料,每次都能从泥坑里一点点爬出来,别人为了帮他伸出的手都不用费太多劲。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什么都好奇地起尝试去招惹,也乐于承担后果,看起来什么都摆得平。

    感觉既让人不放心,又让人安心。

    挂完最后两瓶水,贺许君下楼去缴费处帮顾菡办理最后的出院手续,程昱背着包坐在离顾菡不远的地方等人——单手被挂住行动不便的某病号正抓着抱枕在医生办公室门外徘徊。

    想进去,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昱没有贺许君在身边,对顾菡的耐心两分钟,在他转十五个圈圈的时候程昱终于耐心全失,放弃观察怂人,戴上耳机闭眼听音乐,眼不见心不烦。

    办公室隔壁连着换药室,江祐帮一个复诊患者拆了脖托,刚出来就看到狗狗眼的顾菡在走廊里扭扭捏捏。她没忍住笑了声,主动道:“找尤愈?”

    “啊?嗯。”顾菡一个激灵,结巴道。

    江祐指了指他手里的抱枕:“你是要把小蓝还给他么,你不想进去的话,我可以代劳。”

    只剩一只手能自由活动的顾菡半抱着抱枕下意识退了两步:“我没有不想进去,我只是在想感谢尤医生的措辞……”

    话没讲完,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线:“不用谢,职责之内应该做的。”

    顾菡退后的两步僵住了,他原地转圈和尤愈面对面。

    尤愈原本正坐在靠墙这边的电脑办公,一墙之外的声音一句不落地都能传到他耳朵里,江祐这货估计本意就是想不动神色地把他引出来,所以音量比平时要大了一倍。

    她成功了。

    且成功人士立刻深藏功与名,在顾菡发愣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匿了。

    走廊上只剩他俩对视。

    尤愈平静道:“找我有事?”

    “我要出院了。”

    “……我知道,我帮你开的出院。”尤愈显然一心想把话题往死了聊。

    名叫小蓝的云朵抱枕被顾菡抓得即将变形成两瓣,趁他想着更进一步措辞的时候,尤愈极有眼力见识道:“你要是喜欢就拿走吧,淘宝29.9包邮的,不是什么贵重物品。”

    顾菡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连着眨了两下眼睛,占人家病床占了三天,还白拿一抱枕,这怎么说也不太合适。

    顾菡脑中天人交战了会儿,还是抵不住诱惑,决定留下这个纪念品,于是道:“好。”

    “下礼拜来拆线复诊的时候直接挂骨科手外科的号就可以,给你开了止痛药,如果忍不住痛就吃一颗,有不懂的可以微信问我,我看到会回复。”尤愈公事公办地叮嘱着。

    “好。”

    “好好休息,好好吃饭,祝你早日康复。”

    一番官方发言说罢,尤愈便准备缩回办公室继续做病历。

    顾菡想说的话没说出口,失落的神情溢于言表。

    是了,俩奔着中年去的人萍水相逢怎么可能轻易产生火花,又不是在拍电影。

    尤医生只把他当普通患者,之前出现的那些让他觉得温柔的行为是因为人家本身性格好,才不是对他另有所图。

    人近三十,想谈个恋爱哪有十几岁的青春期那么简单。

    顾菡,你在想什么啊。

    第8章

    很多很多年前,在尤愈的父母还生龙活虎地在这医院发光发热的时候,尤愈不过小学生。

    他受到外界环境影响,天真地以为医生这职业每天都在做报纸上写的那些事,都是“妙手回春”、“悬壶济世”这些形容词描述中那样惊心动魄的故事。他曾为自己的父母感到无上地自豪,并有意无意地对他们产生了慕强心理——如果我以后也当医生,我要比他们更厉害——现在想想,小学生单纯的想法简直令人发笑。

    可惜,还没等他长大,父母的先后离去就让他明白“生死有命”这四字的含义,以及,医生也不过是凡人而已。他们没有钢筋铁骨也没有免疫一切病痛的能力,他们所做的也不过是试错以及改正。

    医书上的知识年年都在进步,新技术和新试剂层出不穷,进步和老派混在一起螺旋上升,很像千年来人类一直在做的事——讨生活。

    而临床医生的生活和神话中的故事大相径庭,比起救治罕见病例,他们做得更多的其实是重复着一种代代相传的习惯,照顾和安慰,认清现实就是现实。

    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有些事就是覆水难收,生命更是堪比洪涝。

    念了医学院,他在书堆和消毒水的见闻中更明白,这条道是独木桥,一路狭长危险,能够理解他的人除去部分同僚之外,再无真正的感同身受。

    这公认高尚的职业,不问来路也不管你去处,只是顺利地搭你一程便心满意足。

    应小南的会诊方案讨论了三天,在陈主任的建议下,他们暂且还是选择保守治疗。小南妈妈每天都红着眼圈听他们的解释,寡言得让人忍不住心酸。

    昏天暗地忙了三天,尤愈总算能松口气,下了班带上好不容易凑上休息的尤慰和整天伏案工作的小溯一起去按摩店放松身心。

    刚进门,前台就认出了他来。

    “您好!您好像很久没来了!”

    尤愈被这热情糊了一脸,有点猝不及防:“嗯?也没有。平时基本一周来一两次,距离我上次过来消费也不过五六天。”

    前台满脸堆笑:“看您今天带了朋友一起来,要办张会员卡吗?我们的vip系统已经正式上线了,首冲有优惠,还送您代金券,这一单就可以用,很划算的!”

    上次是着急会帅哥才没办卡,这次他不赶时间,说什么也不会拒绝这到手的优惠。

    在尤愈填单子的功夫,小溯和尤慰被前台推荐各做了一个全身spa套餐,引路的服务生效率极高地把人带了进去。

    前台依旧堆着满脸笑意:“我们这周还新上了一些小食,味道都很不错,这个月都尝新价。推荐您点个影音包厢,等会儿按摩完可以和您朋友一起吃吃饭看部电影什么的。哦对了,我们店的香薰也升级了,您仔细闻闻,是不是……有股大自然的感觉!”

    ……这小伙子可真是个嘴碎子。

    “下次吧,我们等会儿还有事。”尤愈礼貌地笑了笑,婉言谢绝。

    前台还想继续努力争取这份营业额,还没开口,就听到一声超响亮的“哇!”萦绕在大堂之中。

    然后是故意压低的气声:“好帅。你快看,真的好帅。”

    在前台的两个人寻声望去,辨认出来人之后,神色各有千秋。

    很不矜持地发出怪声的人正是贺许君,他边上还吊着手臂的顾菡恨不得捂住这丢人玩意儿的嘴让他再也不能讲话。

    怎么会这么巧?

    他只是例行过来查看而已,怎么就这么巧遇上尤愈了呢。顾菡心里那点小九九还没完全平复啊,这会儿再见到他,心率都要120起跳了。

    “老板!”机灵的前台在尤愈之前和顾菡打招呼,“您来视察啊?”

    顾菡眨眨眼,强装镇定道:“……嗯。”

    尤愈脸色变都没变,他十分淡定地和顾菡对视颔首,微笑道:“很巧,又遇见了。”

    “看来我们真挺有缘的啊,尤医生。”顾菡走进前台里,清清嗓子道:“我给你免单吧,就当是你送我小蓝的回礼。”

    “不用,我带其他人一起来的,不太好意思。而且一个小抱枕值不了这么多钱。”尤愈把写好的单子往前一推,“顾老板不需要这么客气。我……先走了。”

    尤愈风度翩翩地婉言谢绝他的好意,接着换了拖鞋,跟着服务员走进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