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对身边的小厮耳语了几句,小厮退了出去。

    顾云树靠着雕栏,醉眼惺忪,“今天卫 公子来了?”

    男子没说话,笑了笑。

    届时,一阵瑶琴深沉的音色如一把阔斧砍进了轻飘飘的管乐声里,其余乐声顿时黯然失色。

    旋律急促、悠扬、豪放。

    演奏者像一个胸怀无限宽广的醉酒者、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诗人,把平生用不尽的热情都灌注于七弦之上。

    这乐曲,让人窥见的不是江南的甜腻与柔情,而是长江浩荡,是澎湃的黄泥水,承载着万年的沧桑与沉郁。

    林泓望向对面的阁楼。

    白纱飘然,雕栏后盘腿坐着一个白衣的男子,挺直的脊梁,漆黑的长发披散,面如冠玉,该是玉雕大师最引以为傲的杰作,修长的手指在身前黑色的瑶琴上飞扬。

    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岩岩如孤松独立。(注1)

    傲傲似寒梅对月。

    那双俊美的眼睛朝这边不咸不淡投来一瞥。

    “娘呀……”顾云树人都看傻了,“今天卫 公子特别好看。”

    林泓摸了摸下巴。

    不得不承认,这男子确实俊美无俦,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脸型,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是,林泓看到在这个卫 公子并没有心头一抽、心跳加速的感觉。

    “如何?”竹青衣的男子颇有些骄傲地冲着林泓挑眉。

    “差点火候。”林泓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差点火候??”顾云树惊了,“这……绝色啊!你是怎么给出‘差点火候’这评价的?”

    “唔……我心头没感觉啊,像心跳加速什么的。”林泓道。

    顾云树看向他,“我他娘是在问你好不好看,你心头要有什么感觉?我又不是问你喜欢上他没有。”

    林泓愣住了,“什么?要是真长得好看我会不心跳加速吗?”

    那为什么……

    顾云树皱着眉头,一脸迷惑,“那你看到你那群玉楼的什么明月姑娘、什么清风姑娘的,觉得好看不?”

    林泓道:“好看啊。”

    顾云树继续问:“你有心跳加速吗?”

    林泓想了想,“没……没有。”只是心头欢喜罢了。

    “嘁!”顾云树笑他,“所以你这标准不对。”

    林泓已经蒙圈了。

    心跳加速不是因为长得好看?

    顾云树的大脑被酒精麻痹得厉害,还在自说自的,“打个比方吧,我喜欢男人,看到女人,我也知道个美丑,但是不会因为她漂亮而心跳加速。同理,你喜欢女人,反过来就一样了。”

    “而且,我也不是看到长得好看的男人就心跳加速啊。”

    “哎呀!我在说什么!别管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我没心跳加速但不妨碍这是个美人知道不?”

    顾云树转头看向林泓,看到他的表情顿时愣了愣,“你怎么了?”

    林泓眼睛都红了,摸了一把头,“没怎么啊。”

    顾云树揉了揉有些花的醉眼,眯着眼睛继续观察他,“脸色不太好。”

    “因为喝醉了吧,”林泓皱了皱眉头,“我觉得你在瞎说,可能人和人不一样嘛。”

    顾云树耸了耸肩,“那谁知道?”

    两人聊着,都没注意对面的音乐声什么时候停了,身穿白衣的男子已经站到了他们这间厢房的门口。

    身型颀长,随意地靠着门上,

    一双好看的眼睛看着林泓,其声如玉环相撞,“生面孔。”

    林泓身旁那穿着竹青色衣服的男子歪在桌旁,支着头,对他道:“林公子确实也才第二次来这里,你没见过。”

    男子继续道:“林公子说他没有心上人,却觉得自己只喜欢女人。”

    卫 看了他一眼,“这些话,你还听少了吗?”

    他走过来坐到林泓的对面。

    那张脸近看更是俊美无俦,像一块一点瑕疵也没有的白玉,黑发如上好的丝绸披散在肩头。

    “林家二公子,百闻不如一见,当真是俊俏,我挺欢喜你的。”他睫羽半垂,星眸带笑,“没有心上人?”

    那张俊脸又凑近了几分,“那把我当心上人如何?”

    林泓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掌撑到他额头上把他推远了去,“不如何。”

    卫 笑了起来,笑得过于好看了,倒像是蛊惑人心的狐妖,“跟传闻不一样啊,不是纨绔吗?要同我玩玩吗?”

    林泓挤出一个假笑,“不玩。”

    顾云树在后面伸手拉住了卫 的臂弯,“别逗他了,没有断袖之癖,就是来陪我的。我们这么久不见了,你不想我吗?”

    卫 转身看向他,“挺想,看你这次带了个有趣的人来就想逗一逗。”

    卫 凑近了顾云树,修长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怎么,吃醋了?”

    卫 唇边带笑,侧头吻了上去。

    水声缠绵。

    林泓看着接吻的两人。

    脑子里“嗡”得一声。

    想到的全是自己在客栈里醉酒后拽着万古川领子的模糊片段。

    林泓“唰”地站起身来,一言不发,推门就走了。

    顾云树一惊,推开了卫 ,“林清泉?”

    他起身追了出去。

    林泓已经大步走到门口了。

    顾云树在后面一把拉住他,有些难过道:“对不起,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

    “啊不是,不是因为你,”林泓回头看向他,“我只是……喝醉了。”

    他莫名想逃走。

    白皙的脸上因为酒精而带上红晕,连鼻尖和眼眶也带着薄红。

    顾云树看着他,心头一跳,“我跟你一起走。”

    林泓拦着他,“走什么走?你玩你的啊,我一个人回去就行了。”

    顾云树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

    卫 朝下看了一眼,随意地靠在雕栏上,“顾公子注定要伤心了。”

    *

    林泓睡了一觉起来还有些晕乎。

    昨晚的梦支离破碎,不知道思绪乱飞想了些什么东西,心头莫名有些紧。

    林逐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在想什么?魂不守舍的,吃饭!”

    “…………”林泓端着碗赶紧刨了一大口,还眼巴巴望着对面的杜 ,颇有向娘告状之意。

    “多大个人了,你还打他。”杜 夹了一筷子林逐年最讨厌的韭黄在他碗里。

    林逐年:“……”

    林泓揉了揉鼻子,问林逐年:“爹,你知道军队南下到哪了吗?”

    “问这个做什么?你不是向来不关心政事吗?”林逐年扔了个鸡腿在他碗里。

    “这不是政事啊,这是军事。”林泓筷子插进那个鸡腿里。

    “政治和军事向来不分家。”林逐年把另一个鸡腿夹给了杜 ,“你从前连军事也不过问的。”

    “唔……就聊聊嘛。”林泓抬起筷子,咬了一口鸡腿。

    “最近盘查都很紧,各处都有军队的驻扎点,看你说的哪一支。”林逐年道。

    林泓想了想,“最厉害的那一支?”

    “今天听说在江南往东的郢城。”

    “那我再去江南玩几天。”林泓把鸡腿骨头放在桌子上。

    毕竟哄人的时候是说了要去的。

    “什么情况还不知道,你四处跑什么?”林逐年把自己碗里的韭黄悄悄扔进了林泓碗里。

    林泓:“…………”

    作者有话要说:

    注1:《世说新语容止》

    第059章 军营探访天驷雪崩

    平阳城里依旧热闹非凡,彩衣往来,挥袖如云,叫卖声和交谈声此起彼伏。

    林泓站在熙熙攘攘的街上,看向跟在自己身后两个带剑的人陷入了沉思。

    前段时间有南蛮人混入,平阳城的人还是和抵抗北狄时候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完全不为所动。

    边塞太远,帝都的人太理所当然,再加上军方打赢打输也都低调得很,街上鲜有人高谈这事,都还在为柴米油盐精打细算,为家庭琐事打打闹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