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结起伏,下颌线明晰硬朗,山根高挺,眉峰如刀,闭着双眼,睫毛浓黑。

    洞穴里分外安静,风声在洞穴之外。

    林泓有些出神。

    他开始思考,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妙光寺里在疾行鬼的刀下发了疯地扑上去护住他的时候?是时时想见他?

    其实不过是自己一直不敢承认……

    突然又想起在怨鬼客栈里酒醉之后的事,希望那时候……是吻他了。

    林泓的目光移到万古川如刻的唇上,心跳飞快……

    鬼使神差地,他慢慢凑了上去……

    就一下……

    他在梦里……

    他不会知道……

    林泓凑近他的唇……

    “哈……!”彭若安梦中打了个哈欠。

    林泓吓了一跳,赶紧拉开距离,心跳声要把他吞没了,脸在发烫,手心发软……

    他真的没救了……

    微风吹进缝隙,又轻又软。

    *

    夜晚来得太快了,众人还未休息好就又要踏上征程了。

    今夜等待他们的是怎样险恶的卡凡蒂亚。

    他们又能否揭开谜团。

    众人忐忑地行在暮色间。

    沙漠依旧清冷无垠。

    *

    “不对劲儿啊。”程进玖皱眉,“那一队人怎么还没来?”

    卡凡蒂亚已经在巨大的动静中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然而另一队人却迟迟未出现。

    “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彭若安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虽然离开了那对夫妻那里,但其实并不希望真的出事。

    大家都是这样的心情,林泓道:“我们还是去看看吧?”

    “不先进去吗?”戴轻轻指了指眼前的城,小声问道。

    卡凡蒂亚就在眼前,他们却选择要花费时间去确认另一队人的生死。

    鱼天亦笑得邪里邪气的,“去看看呗。”她可是好奇得要死,那些人如何了。

    一行人背离卡凡蒂亚,朝着那对夫妻的处所走去。

    随着他们走近,他们知道事情不妙了 凉风中裹挟着浓浓的血腥味。

    土屋数栋都沉寂在一片幽暗里,周围静悄悄的没有半点人语。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万古川抽出来后腰的醉古剑。

    “一起。”程进玖也拔出了剑来。

    “我也去。”林泓叫住万古川。

    “一起去吧。”彭若安心头有些难受。

    “一起!”宁秀云立即道。她怕留下来和戴轻轻独处。

    鱼天亦看戏似的抱着手臂,脸上带着点嘲讽的意味。

    周围很安静,静得只有他们脚踩沙子发出的轻响。

    血腥味浓郁得让人干呕。

    “啊!!!”戴轻轻尖叫了一声,跌倒在地,疯狂惨叫着。

    众人被她的反应吓住了,顿时提高了警惕。

    她踩到了一滩血。

    低头看去,土屋错落有数丈,数丈之内皆是血。

    血大半浸进了沙里,借着月色看来,地上有大片大片更加浓黑的色泽。

    土屋里间的地上还堆积着浓稠的血液和内脏的碎末。

    仔细观察,有的血液呈现飞溅状,大片斜泼在墙壁上。

    足以想象当时杀戮的惨状。

    但是,没有尸体。

    他们逛遍了周围,没有一具尸体。

    十一个人和那对夫妻一起消失不见了。

    “怎么回事?”程进玖脸色不太好,“没有尸体?那人还活着吗?”

    这个血量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些人凶多吉少。

    “那对夫妻呢?”林泓感觉自己手脚冰凉。

    “为……为什么……”宁秀云脸色惨白,“为什么要杀他们?”

    “我……我们是不是当时应该再劝劝他们?”彭若安有些心寒,“虽然知道这对夫妻很危险,但是看到这样的结果,真的……还是难受。”

    “我没劝吗?”鱼天亦笑笑,“他们不信又有什么办法 这样的事我倒是见得不少,好心都当驴肝肺了。”

    “杜兄……杜兄也……”彭若安单手揉了一把眼睛。

    如果杜云凡清晨不回这里,他现在还能安然无恙地活着。

    “就算你说服他们走了,没发生这一起屠杀,他们未必打心里相信,相反,如果幕天席地遇见了别的不测,他们会怪你。”鱼天亦抱着她的酒葫芦。

    “事情本就并非十拿九稳的,你也说不清结果。你若是打着‘为别人好’的旗号强迫别人做得太多,一旦事情不如他意,你就成罪人了。”

    鱼天亦依旧带着嘲讽道,“真是好笑了,这群人以为自己占了多大便宜啊,那副嘴脸。这下吃到好果子了。”

    并非全是恶人,结果如此,林泓心里并不好受……

    万古川看向他,大概也知道他怎么想的,安慰道:“各自的选择。”

    他们睡在荒寒的沙漠同样面对着未知的危险。

    谁生谁死,谁更安全,本来就不是绝对的。

    在这鬼方里,人为鱼肉,皆是自身难保。

    *

    众人一路都是沉默的,他们又折返到了卡凡蒂亚城。

    今夜的城同他们一样沉默,连灯火都不曾有几盏。

    城池被黑夜压得喘不过气。

    七人踩着幽黑缓步前行,沉默的卡凡蒂亚里偶尔漏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

    他们仿佛行走在人间最疾苦的荒寒。

    “啊。”

    “啊!!!!”

    林泓的诧异声和一个惊叫声同时响起。

    万古川扶住被吓得退了一步的林泓,目光投向阴影里。

    一个削瘦的身影发疯似地拉紧他的帽兜,站不起来,只能在地上疯狂蹬着腿想退回黑暗里。袖口伸出来的手枯瘦如同沙漠的死树,宽大破烂的斗篷把他整个人遮得严实,嘴里发出的惨叫嘶哑难听。

    林泓被吓了好大一跳,方才是他不小心踩到了别人,“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林泓伸手想去拉那人,却被鱼天亦一把扯住了,“都后退!”

    程进玖拿着带鞘的剑拦住自己身后的人,带着他们后退,“怎么回事?”

    “想活命就遮住口鼻吧。”鱼天亦说完,抽出自己包里的绸巾遮住口鼻,在脑后系上结,蹲下身,伸手要去拉那人。

    那人却叫得更加凄惨了,尖叫着躲开,声音嘶哑如同野兽,“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鱼天亦哪里管他,面无表情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在他的惨叫声中不容拒绝地把他拽出了阴影,一把拉下他的帽兜!

    看清他的模样,所有人都怔住了。

    第106章 人间疾苦鬼城炼狱

    他们看到了一张五官歪斜灰败的脸。

    林泓忍不住退了一步。

    这张脸……

    和他在罐底看到的脸一样,都是五官凌乱歪斜,皮肤灰败,眼底满是血丝。

    “啊啊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是天生的……天生的……”那个人仿佛害怕光一样,慌乱拉起他的帽兜,遮住他的脸,发疯着要挣脱鱼天亦的手退回黑暗里。

    “面血痹。”(注1)鱼天亦道,“南周末年盛行的瘟疫,患者面部神经错乱,五官移位,内脏病变衰竭,时日无多。”

    林泓听说过这种病,有传染性,当时是不治之症,南周末年,战乱纷纷,金银全砸进了战事里,根本无暇顾及处理患病的国人,他们对患病者的处置方式非常极端 直接烧死。

    乱世里本就是人命如草芥,烈火可以把所有病痛都舔尽。

    这些人应该是怕被烧死,躲到这荒漠来的。

    “我是天生的!我就长这样!不要杀我……不要烧我……”

    鱼天亦松开了那个人,他连滚带爬地躲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