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答应要赔我一天。”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在夜色里蛊惑着他。

    林泓脑袋有些发懵了,他极力回想,似乎确有此事。从楼船回来,他生病留在万古川的住所,知道了万古川的身份,他为自己的不关心道歉,答应要赔他一天。

    “还作数吗?”万古川像一个期待奖赏的孩子,下巴搁到林泓肩上,在等待他的回应。

    林泓已经溃不成军了,“作数……怎么赔?”

    “待在梦里,别走。”万古川又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手臂把他整个人都包裹得紧紧。

    “好。”林泓温澜潮生,却有些想哭。

    那就这样……

    梦断魂销,经年不醒。

    第136章 孤鸾舞镜何等之悲

    第二日,林泓说好的要去黑衣人所在的小山村探访,但他失约了 裹着被子,段宇怎么都叫不醒他。

    明明呼吸平稳,表情安详,心跳也很正常,活得好好的,却就是醒不来。

    皇帝听说后,急忙派御医来给林泓看诊。

    御医老人捏着胡须,表情凝重,又是把脉,又是掀开他眼皮查看的,还用了针灸,研究了好半晌。

    最终摇头:“恕老臣才疏学浅。”

    别说御医了,连邪医鱼天亦都束手无策。

    “用蛊试试,以毒攻毒。”

    在她把那些可怖的虫子拿出来的时候,段宇脸都吓白了,“别!”

    蛊虫都是有后遗症的。

    争执半天,据理力争,在段宇的保护下,沉睡的林泓侥幸逃过一劫。

    “林哥这到底是怎么了?”段宇后怕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鱼天亦没好气道:“不让用蛊,我也不知道。只能等了呗,兴许他自己就醒来了。”

    她收起蛊虫,也是蹙紧了眉头,心头有些拿不定主意。

    皇帝那边听了御医的反馈却觉得林仙人是在修行,参悟如何让阴兵投诚。只是这修行的方式很特别,他并不太担心。

    期间戴旭晨也来看望过,顺路带了一些补药来。

    林泓想不到他就是裹着被子睡了一觉却被众人挨个挨个来参观了一圈。

    他当然想不到,他正沉醉温柔乡。

    段宇担心他饿肚子,给他喂东西,也不吞,补药送来也给他喂不进去。

    “放着别管,一天饿不死。”鱼天亦道。

    “不会是昨夜的鬼对林哥做了什么吧?他不会醒不过来了吧?”段宇要急死了。

    “那谁知道? 你能不能闭嘴!”鱼天亦被他搞得更烦躁了。

    *

    林泓醒来是在次日清晨,气温是冬晨特有的冷冽,天还未完全亮起,空中弥散着淡蓝色的光,剔透得像隔着琉璃视物,让一切都显得如真似幻。

    林泓望着房梁半天回不过来神。

    醒来发现只是南柯一梦的失落感在暴力拉扯着他,要把他的灵魂从肉体里生生剥离,暴露在酷寒之中,让百虫侵蚀,让野兽撕咬。

    老天要给他开这般玩笑,看他痛苦挣扎。

    从贝阙珠宫倏尔跌落不测之渊。

    又变成孤零零一人。

    林泓现在还不能确定万古川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梦境究竟是真是假 或者说,梦里的万古川是真是假,是实体还是虚幻。

    在梦中只要自己问及此事,万古川就保持缄默,或软语温言哄他,或用他根本招架不住的方式使他没办法继续思考……

    万古川真是坏透了。

    林泓愤愤下床,却觉得手脚发软,堪堪扶住旁边的桌子才稳住身形没有直接跪倒在地,桌子在他的支撑下发出“吱呀”的刺耳声,上面的摆设“叮当”碰撞,差点倒下。

    里屋的段宇听到动静,鞋子都没穿就跑过来看他,“林哥!你醒了!”

    *

    “什么?我睡了一整天?”林泓讶然,他元以为只是一夜的梦。

    一整天……难怪觉得手脚无力。

    万古川说一整天还当真是一整天。

    林泓心头烦躁。如果是这样,那梦中事情真实性就更大了几分,他不可能是自己自然睡了一整天,那必然是万古川干的。

    万古川不知通过何种方法在他的梦中出现,故弄玄虚,对此事讳莫如深。

    不见实体,能在梦中穿梭,能让他昏睡整日……这样的存在形态……

    林泓背脊冒出冷汗,握着茶杯的手都在抖,茶水荡起一圈圈涟漪。

    他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兴许这只是这个鬼方的怪异之处,让万古川改变了存在的方式,只是在这个鬼方里万古川会这样,是这个鬼方的问题,说明不了任何事情。

    林泓现在要做的,就是赶快解决问题,从这个鬼方出去,在现世里找到万古川,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是这样。

    林泓试图转移注意力,他问段宇和鱼天亦自己昏睡期间那三个无皮鬼是否现身过,是否还有其他怪事。

    “没有。”两人在此期间怕他出事,并未出门,一直守着他,也没遇见什么怪事。

    而那三个无皮鬼也未曾再出现,就好像那鬼在那一夜就被吓狠了,再不敢来犯。

    皇帝那边听闻林泓醒来,特地派人送来了补品药膳,与其说是担心他的身体要给他补补,不如说这是些苞苴竿牍 皇帝在为阴兵之事按耐不住地等他回复呢。

    林泓就顺了他的意思,让太监传话回去:“我在梦中修行一日已有所得,今日就进山替陛下解忧。”

    皇帝闻之大喜,深信不疑,当即给他预支了一笔不小的赏赐,还派了马车和军队来任他差遣。

    谁又会知道林泓其实是在梦里和某个气人的家伙厮混呢。

    段宇看着皇帝托太监送来的那一小箱璀璨的珠宝,汗颜得很,“我说林哥,你当真很有招摇撞骗的天赋。”

    鱼天亦很少赞同别人,这次她必须赞同。

    林泓心情不佳,懒得理他们。

    *

    戴旭晨长身站在马车旁,依旧一身黑衣,带着长剑。

    他见林泓走出院门,英俊面容带上一个和煦的笑,当真如他的名字那般如阳温暖,“林大人,身体可好?”

    “挺好,承蒙戴将军挂念。”林泓勉强笑笑。

    “林大人看上去似乎心情不好?”戴旭晨看着林泓,露出关切神色。

    “没……”林泓话没说完就感觉背后有人把自己往马车那里推了推,似乎在催他快走。

    林泓回头一看,背后根本没人。

    他眯了眯眼睛,鬼使神差,对着空荡荡的背后赌气似的说了句,“推什么,我自己知道走。”

    一干人看他神神叨叨的,都变了脸色。

    “谁……谁在哪?林哥,你别吓我……”段宇脸都白了。

    鱼天亦和戴旭晨都盯着他。

    离得近的士兵也在悄悄斜视。

    “……”林泓抬手揉了揉眉弓。自己迟早要疯。

    段宇心头打鼓,碍于有外人在他没敢问林泓,怕他又是在故作高深。

    鱼天亦倒是没这个顾虑,直来直去,“发什么神经?”

    “睡迷糊了。”林泓道,“无需在意。”

    *

    奢华的马车摇着刺绣的锦帘,在众将士的簇拥下缓缓穿过繁华热闹的街市,在行人或好奇、或艳羡的注视中,一路远去,逶迤上了永岁山。

    山中浮岚暖翠,在万物凋弊间显得格外孤高,如世间一座孤岛,把冬色悉数锁在山外。

    山间,马车车轮滚滚,马蹄哒哒,士兵脚步铿锵。

    将军带头,士兵夹着马车紧随其后,车队井然有序,但车内气氛有点不好……

    之前林泓坐马车都喜欢坐在正中间,舒展开两条又直又长的腿,大氅和衣摆也随意铺满整个座位,生怕别人跟他挤似的。

    今个儿却不知怎地,坐得规规矩矩,还特地腾出个空位来,就像还有谁会在他身旁落座。

    段宇一开始以为林泓是给自己留的,生怕拂了他的面子,提起衣袍正要坐下去,却被他扒拉开了。

    这……

    段宇和鱼天亦坐在他对面盯着他,两人表情都是活见鬼。

    “林哥,你还好吧……”段宇从他一觉不醒开始就担心得不行,现在见他这副神经兮兮的样子魂都要吓飞了。

    毕竟车里没外人,林泓却还是装神弄鬼的,煞有介事。

    “我能有什么不好的?好得很。”林泓道。

    段宇:“……”脾气也变大了……

    林泓在思考该如何去找那个裹着黑衣的人 难就难在那人生得和皇帝一摸一样,这些士兵将军见了估计当场就要下跪行礼效忠那人,那人和自己又有些嫌隙,没有真皇帝在当场作证,指不定得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所以他必须支开这些官兵。

    马车在山里走得有些颠簸起来,差不多也到地方了,马车再走不好走了,确实不是很需要这些官兵了。

    “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