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时候,高秀菊才从恐慌里回过神来,抱怨说:“我总算知道,在你嘴里,我过去为什么那么不讲理了。估计那时候我和这帮人也没什么区别,总是讲自己的理,根本不考虑别人!”

    刘万程就笑了说:“这下明白了?你和他们比,境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要不你能管他们,他们只能是被管的呢。”

    高秀菊说:“你就别笑话我了,我根本不是块当官的料!你赶紧物色专业副总吧,我只帮你看着这份家业。”

    刘万程就摇头说:“那个不成。专业副总只是在业务上发挥作用,管人还得靠你。”

    高秀菊说:“我真的不是材料,我还不如薛雪呢!”

    刘万程说:“其实,你的思路并没有错,必须让这些人改变观念,必须要对他们严厉,逼迫他们去改变。只是,你的方法上,还是有一点小欠缺。我再教教你怎么避免这个欠缺,你就是合格的总经理了。”

    高秀菊就瞪眼看着他。

    媳妇一双大眼很是迷人。刘万程就试图坐到她身边去。高秀菊早有防备,他坐过来她立刻起身,再坐得离他远些,拉开距离。

    “这是工作场合,你不许离我太近。想亲热,回家再说。”高秀菊警惕地看着他。

    刘万程就笑:“要不,咱们现在就回家?”

    高秀菊就烦了:“你有完没完?说正事儿!”

    媳妇愿意学,这就好办。其实,媳妇现在已经完全和原先不一样了,也具备了管理才能,缺乏的只是经验。

    于是,他就一本正经说:“举个例子,你走在路上,碰上一只特漂亮的小狗狗。这小狗没有主人,你又特别想把它弄回去养着。但是呢,小狗对你有防范心理,你只要靠近它,它就会跑,你抓不住它。可是呢,它还不跑远,因为你手里有它想吃的食物。这个时候,你怎么才能把它骗到你家里来,并且抓住它,然后教育它,成为一条听你话的小狗狗?”

    高秀菊就皱眉说:“我不喜欢小狗。”

    刘万程差点让她给呛着,半天才说:“我不说是举例子嘛,跟你喜不喜欢小狗没关系啊。我就是问你,怎么顺顺当当地,把这小狗弄回家,达到你的目的?”

    高秀菊想想说:“我用手里它喜欢吃的食物吸引着它,跟我走啊。”

    刘万程就说:“对啦。你现在再想那帮工人。他们在国企里混惯了,混野了,一点组织纪律性都没有了。他们拿最低的工资,生活一直艰难,心里只想着他们是弱者,社会对他们不公。只要他们感觉不公平,他们就会闹事,反抗,这就是弱者心态,明白了吗?”

    高秀菊想半天,迷惑地看着刘万程。

    刘万程就引导她说:“你现在再想那只流浪的小狗。它是不是弱者?但你只要接近它,它就会以为你要伤害它,冲你呲牙,是不是又可爱又可笑?”

    高秀菊似乎有点明白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刘万程就叹息一声说:“那些工人,在我眼里,其实就是小狗这个样子啊!他们被这社会抛弃了,经历了无数次被欺骗,经历了无数次希望被无情打破!他们已经变的敏感而警觉,不再相信任何人。他们知道自己是弱者,可又不想被欺负。怎么办?反抗!可是,他们到这个地步,已经分辨不清哪些是好人,那些是坏人,需要反抗什么,拥护什么了。结果就是,他们对什么都反抗,不管好坏,对谁都不信任!每当我读鲁迅先生的〈呐喊〉序言和〈狂人日记〉,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们。

    公司里所有人都知道,我有国企情节。那是因为我深深地理解他们,知道他们是怎样一种状态!良心,让我无法忘记他们。不去帮他们,我会良心不安!”

    刘万程说完,高秀菊就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我爸为啥愿意死心塌地跟你干了。万程,这世上,恐怕没有人会这么理解这些下岗工人了。如果不是你,我也会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289皆在算中

    江山集团与米国道林电子有限公司的合资谈判,如期举行了。

    道林公司的老板兼经理霍普斯亲自参加了谈判。

    他通过询到了江山集团,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大财主,资产有几亿美刀不止。

    他们是只有十几个人的小公司,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眼看就要经营不下去了。有这么一家公司,想在米国发展,能把他这个不值钱的公司给买下来,起码他可以还债,甚至弄不好还能弄笔钱干别的。

    要知道,他这种小公司,产品和大公司重合,根本没有销路。就是白送人都没有人要,承担不起他的债务啊。

    如今,有个外国傻蛋愿意接手他的公司,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

    当然,对方的负责人刘先生提出来,希望先考察一下他的公司,看是否有投资价值,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绝对有投资价值,我的朋友!”他几乎是在向那位刘先生呼喊了,“可是,做为朋友,我有义务提醒你,我们公司的技术,属于敏感技术,是不能泄露出去的。你只要愿意投资,我向你保证,我们的半成品,可以出口到你的国家,你只要在你的国家,按照我们技术人员提供的方式,加工封装,就会是一个不亚于奔腾公司的同款产品。我用我的名誉向你保证,我们的产品,与大公司产品具有相同的质量和功能。”

    刘先生对此不以为然:“你们只是提供样品,我们怎么知道这些样品是你们自己生产的,还是你盗用别人的产品来替代的?万一我们签订合同之后,得不到同样合格的产品怎么办?”

    霍普斯就显得十分激动:“我们也是希望通过你们,来让我的产品走向市场。你这样不信任我,让我十分伤心。实话告诉你吧,我研发出这个工艺的时候,那些大公司还没有这东西。只是我没有资金来配套和推广,该死的科研基金委员会没有意识到我的这个创新,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这才导致了我的产品停留在仓库里。那些吸血鬼资本家,他们不花钱买我的东西,却利用了我的理念。这个国家,严重缺乏公平!”

    刘先生就笑一下说:“我不反对你说的。可是,大公司不仅利用了你的理念,也同时创新了你的东西。现在,与大公司产品相比,你的产品在功能和效率上,已经落后了,不是吗?”

    霍普斯脸色涨的通红,半天才说:“可是,最初的设计理念是我的,我申请了专利!”

    刘先生说:“可是,你的国家却不支持你的投诉。我相信,这个国家的法律还是公平的。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对方比你的东西更先进,你无法从技术上说清楚这个理念最初属于你。”

    霍普斯就不说话了。

    刘先生则继续说:“所以,我必须考察你的生产车间,来确定你确实可以生产这个东西,然后才会考虑投资的问题。”

    霍普斯就有些激动说:“刘先生,你这个要求,是违反联邦法律的,如果被联邦机构知道,我会有大麻烦的!”

    刘先生就又笑一下说:“说实话,我们到贵国来,只是一般性的商务考察,原来没有与贵公司合作的计划。这次和霍普斯先生会面,也只是试探性地询问。显然,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的观念相差甚远。那么,我看就谈到这里吧?”说罢站起身来要走。

    霍普斯就真有些急了,赶忙说:“你可以给我几天时间吗?你知道,你们进入我的生产区,我要报备地方官,办许多手续的,这个需要时间。”

    刘先生就爽快地答应了。

    大家回到酒店,“刘先生”也就变技术人员老魏了。老魏快五十了,一直在晶体管研究和生产部门工作,可谓经验丰富。

    一行人进了酒店房间,装技术人员的刘万程就冲老魏伸大拇指:“魏工,有两下子。”

    老魏就不好意思地笑了:“还不是有刘总指导,我就是按照你教的话说给他听。”

    他心里也奇怪,这个刘总怎么能把霍普斯猜这么准?几句话就能让他服软,答应他们的要求。

    其实,外国人和中国人没多少区别。这个霍普斯,和老魏差不多,就是一个技术性人才,主要的本事在科研上。做生意搞企业,就好像手里拿着珍宝,却不知道怎样卖个大价钱,他没有生意人的善变和狡猾。

    这样一个知识分子,去对付一个集团公司的老板,在商业头脑上,两个人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