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是江山机器厂原先给结婚家庭配置的,那种铁框的双人床,只是比单人床多少宽了一些。两个铁管焊成的,一高一低的堵头,刷了蓝漆。高的堵头那面,还蒙了一块铁皮,同样刷着蓝漆,正中央还有彩色的花卉图案。

    然后,就是两个带橛的角铁,把两个堵头连接在一起。中间就是一个普通的木头框架钉上木板组成的床框。

    高秀菊睡过这样的简易双人床。在刘万程没把江山机器厂变成江山集团之前,她一直就睡这样的床。

    只是,她没有和刘万程一起睡这样的床的任何记忆。

    她不自觉就坐在那张床上,然后就慢慢倒下去,平躺在上面。

    万程,我回来了,身边却没有你。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她闭着眼,却止不住眼里的泪水,不断地涌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睡了过去,耳边却隐隐传来了吵架的声音:

    “四十好几了,才混到个科长,你也不嫌丢人!要不是我爸,你连个科长也混不上!”

    这声音,好像是她的。

    “哎,你说话要讲事实好不好?我当科长的时候,你爸都歇菜半年了,跟他有个毛线干系?”

    这是刘万程的声音。

    “好啊,怪不得你直接不登我爸妈家的门,就是怪我爸没在你的前途上给你使上力气是不是?你也不想想,没我爸那些老关系,张叔不是看在我爸面子上,能用你当科长?刘万程,你个白眼狼,忘恩负义呀你!”

    “特么自从娶了你,我除了倒霉就剩下倒霉了!怎么着,为这个我还得感谢你们高家对我的大恩大德是不是?高秀菊,你特么还要脸不要?什么东西!赶紧滚回你爸妈那里去,伺候那个老混蛋去,这日子老子不过了,咱们离婚!”

    啊,果真有前世!

    万程,你等着我,我要回到你的身边去!我们再不要搞工厂,搞事业,再不要这些钱。我们宁肯穷死,贫穷的过一辈子!

    我会懂事,不再和你吵架。我们就那样,相依相守着,安于贫困地过一辈子好不好?

    我不会为了爸妈不考虑你的感受了,我会好好的和你说话,和你商量,我们共同去迎接艰难!

    你说,好不好万程?你说话呀,不要不理我。离开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耳边的声音消失了,高秀菊清醒过来。屋里依旧是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铺着凉席的旧床。

    那个声音不是虚幻,她确实真真地听到了。

    可是,她为什么依旧没有那个世界的记忆?

    她慢慢地移动头颅。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平静地躺在那里。再往前看,是钢铁骨架的窗子。窗外,是蓝蓝的天空。

    对了,那天,刘万程是躺在床上的,她则委屈地在客厅里哭泣。

    她发疯一般从床上快速爬起来,冲向客厅。

    客厅里,依旧是什么都没有。

    她冲向小卧室,冲向厨房,依旧是什么都没有。

    她最终绝望,冲向客厅外面的阳台,看着阳台下面,已经拆的乱七八糟的街道。

    她已经泪流满面,冲着阳台外面的天空,用沙哑的嗓音哭喊:“万程,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死去,你在哪里?你快回来呀!”

    415再斗孔大梅

    墨尔本,飞利浦湾。

    那个木制的别墅周围,绿草茵茵的土地上,已经立起了两栋三层的洋楼。

    洋楼前面,是种植了许多各色花卉的花园。

    一条水泥公路从远处一直通到别墅区的铁艺栏杆边上,又从铁艺的大门穿过去,沿着两栋洋楼和木制小楼围了一个圆圈。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从远处驶来,到了铁艺大门跟前。

    看门的中国护院小跑着过来,打开大门,劳斯莱斯驶进院子,在满是鲜花包围着的一栋洋楼跟前停下来。

    吴晓波一身白色的西服,从驾驶位上下来。护院已经打开了车后门。

    从后门下来的,是分别穿了西式长裙和中式旗袍的两个女人,雍容华贵。

    那穿了旗袍的女人下车之后,便挽着穿西式长裙的女人的手,指着对面的洋楼说:“那栋楼,是万程的父母住着。上个月回西北去了。老头和万程一样,死倔,非要回去看看老家,我们劝不住,只好由着他们。”

    说到这里就看着穿西式长裙的女人问:“万程那边,有新的消息吗?”

    那穿西式长裙的女人,长得白皙而精致,扶了扶鼻上的白金眼镜,淡淡一笑说:“没有。我从秀菊那里过来,她依旧不能从悲哀里走出来。我原来是打算拉着她一起来这边散心的。可是,她不想离开那里。她说,离开那里了,就再找不到万程的一点气息了。”说罢就叹一口气。

    大家就沉默了许久,旗袍女人才又问:“张姐,你说,万程真的会死?可到现在也没发现他的尸体呀?”

    张静淡淡一笑,刚想说话,吴晓波就喊:“我说,这大太阳底下站着,你们不嫌热是不是?”接着就说自己的媳妇,“徐艳你还真是的,张静坐一路飞机,你还不赶紧和她进屋?”

    徐艳就抱歉地冲张静一笑说:“你看我,简直糊涂了。不行了,年纪大了,脑袋不好使。”

    两个人一起往台阶上走,张静就笑徐艳说:“你呀,一点都没见老,反而越活越年青了。就是没了大姐大的那份傲气,看着更像正常人了。”

    迎门的大厅里,金碧辉煌,全欧式的仿古家具。一个大型多层的琉璃吊灯,从高处逐渐伸展下来,发出柔和的灯光,把原本黑暗的厅里照耀的暖融融的。

    管家沏好了茶,大家围坐在带着雕刻花纹的西式茶几旁喝茶。

    张静这才说:“杰奎琳对我说,她当时是一脚把刘万程踢到河里去的。依照他的身体素质和水性,完全可以顺着水流潜游出去。后来的事,杰奎琳中了枪昏过去,就不知道了。

    但是她可以肯定,那些人没有再抓到他。可是,他逃出来如果还活着,能去哪里?按理说只要他活着,就一定能够回来。可是,这都两年了,一点消息没有。你们说,我们还能指望他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