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很久,才滑到下一个照片。这是条自动播放的视频。嘈杂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雷铭侧对着镜头,在看画面外的景色,杨子夏用胳膊肘杵了杵他。

    哎,看这儿!

    雷铭昂起下巴,和镜头对上了眼,但旋即垂下脑袋,让帽檐遮住自己的视线。

    别害羞啊,来!

    杨子夏听到自己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好羞耻……他抹了把脸,自己的声音怎么听上去这么奇怪。

    视频里,杨子夏勾住了雷铭的脖子,冲镜头咧嘴笑,瞳孔中映出无云的天空。

    我照了,三、二、一,cheese!

    视频停止在最后一帧,杨子夏的笑容淡了下去。

    也许从那时起他就喜欢雷铭了,只是自己还没意识到。

    他翻看着自己在植物园里偷拍的雷铭的照片,漫无边际地想着。

    「加利福尼亚的沙漠中生长着一种叫海岸角蜥的爬虫。

    当它遇到危险的时候会从眼球里喷出血液,射向天敌,然后逃脱。」

    杨子夏想起雷铭一本正经地跟自己说这些话时的样子。

    他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啊。

    杨子夏不禁嘴角上扬。

    说起来,自己第一次吻雷铭的时候,感觉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那时雷铭刚出柜,自己喝多了啤酒,脑子一片混沌,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吻了他。

    怕雷铭生气,所以假装胡言乱语,后来还昏睡过去,让他以为自己是喝多了才会那么做。

    其实那时还清醒着。

    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那么做,好像是一种动物性的本能。

    因为看见他悲伤的样子,想要安慰他,所以不由自主地就那么做了。

    现在想想,有点后悔,如果当时再冷静一点就好了。

    妈的……胸口疼……

    杨子夏把手机扔到一旁,蜷起身子,好像这样就能保护到自己最柔软的部分。

    他下学期就要离开了,再也见不到雷铭。这些短暂的陪伴,是他能给予雷铭的唯一事物。至少在雷铭的那些回忆里,自己总是笑着的。他在未来的某个瞬间想起自己的时候,也会微笑吧。

    第33章

    <搞笑艺人

    搞笑艺人:你的mp3落我这儿了,明天我还给你。

    搞笑艺人:你睡着了?

    羊羊羊:抱歉昨晚睡得比较早。

    羊羊羊:好的,3q。

    <搞笑艺人

    搞笑艺人:啊,忘记恭喜你了。

    搞笑艺人:听说你这次期中考试成绩不错。

    搞笑艺人:说好给你奖励的。

    羊羊羊:不用了。

    从出院那天起,杨子夏就没再主动给雷铭发过消息。

    雷铭也不是会主动找人聊天的性格。两人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了秋天的末尾。

    雷铭想过主动找杨子夏出来玩,但他周末要去上新的补习班,平日则在补落下的课程。他右手的伤口在缓慢愈合,握笔都握不稳,只能靠左手写歪歪扭扭的字迹。

    生活的节奏被打乱之后,想要再重回原样变得非常困难。所有这些事情让雷铭一时无暇去仔细思考自己和杨子夏之间的事情。

    有时他感觉自己和杨子夏像是武侠片里的两个对手,绕着圈,寻找彼此的破绽。在校园里,他能察觉到杨子夏在有意地躲避自己。即使撞见了,想要跟他说话,他也只会掉头走开,像没看见自己一样。

    雷铭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时间就在这样的僵持中流逝,天气一日日地冷下来,夜晚吞噬了白昼,黑夜越来越漫长。

    过去的几个月像是一场短促的梦境,有时雷铭会觉得病房里的那个吻也是不真实的。他有时会去体育馆旁观篮球队的训练,但去了两三次之后,就再也不去了。那里的一切已经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剩下的生活被学业所填满。他更像是在强迫自己这么做,这样就不会想其他的事情。

    剩下整整一个冬天,他在反复发作的病痛和失眠中度过。生活又回归到原先平淡无奇的样子,没有令人期待的比赛和意料之外的惊喜。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在一天天减少,堆在课桌上的作业本越垒越高,搭成一座无法逃脱的囚笼。

    期末考试就是在这样令人愈发喘不过气的气氛中到来了。

    交完试卷,走出考场的那一刻,雷铭便已预料到最后的结果。不会太好。这学期有太多让他分心的事情,右手腕的受伤更是雪上加霜。

    接下来能做的只有等待。

    如果成绩太糟糕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解释才好。

    只有……等到考上大学,离开家,离开这座城市之后,才有机会开始真正的生活,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雷铭打开手机,给杨子夏发了一条消息。

    <子夏

    1957:可以见你一面吗?

    等了两天,雷铭都没有收到杨子夏的回复。打开他的朋友圈,仍然停留在文艺汇演结束的那一天。

    [图片]

    蜉蝣乐队首秀,史上最强红辣椒翻唱!

    主唱:雷铭

    吉他:梁放

    贝斯:杨子夏

    鼓:斐扬

    即使是给杨子夏打电话,发短信,都没有回复。发出的讯息像是石沉大海,砸下去连片水花都没有。

    <子夏

    1957: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最后一天的返校日,是期末考试结束后的一周,所有学生要去学校取考试的试卷,外加排名单。

    雷铭提前两天就听说这次自己的考试成绩“不太好”,但具体怎么个不好法,直到他看见排名时才知道。

    他从年级前五十滑到了一百开外,这意味着在下学期调整班级的时候,他会被调到4班。

    “雷铭,你还好吧?”他同桌问道。

    雷铭回过神,把排名单拢进试卷中,叠放整齐。“没事。”

    所有人都会收到这么一份名单,这意味着每个人都能看到其他人的排名。

    他把试卷收进背包,第一个走出教室门。他没有离开教学楼,而是往楼上走去。

    二楼的过道闹哄哄的。雷铭绕过一群正在打闹的同学,走到7班门口,对坐在门边的人说:“我找杨子夏。”

    那人回头望了望。“杨子夏!杨子夏……他好像不在。”

    雷铭往教室里望了一圈,里头的大部分同学都穿着自己的衣服,他没有在里面找到杨子夏。

    坐在门口的那名学生说:“你找杨子夏啊?他不是转学了吗?好像期末考试之后就没看到过他了。”

    “他转学了?”

    “啊,你不知道?他到另一个城市去念书了。”

    雷铭心里一沉。“哪里?”

    “我也不知道——”

    “雷铭!”

    孙小虎看见教室门口的雷铭,冲他跑了过来。

    “你找小夏是吧?他今天不来学校,他说让我把这个给你。”孙小虎把一个拳头大的纸盒子塞到雷铭手里。

    雷铭看都没看那盒子一眼。“他要转学?什么时候?”

    “啊?他没跟你说吗?我还以为你知道呢,”孙小虎抓了抓头发,一脸为难,“他妈妈换了份工作,要把他带到桐里去念书。桐里一中你知道吧?升学率特高那个,小夏要转学到那儿去。”

    雷铭没说话。孙小虎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怎、怎么了吗?我脸上有东西?”

    “他没跟我说这些。”

    “我以为……”你跟他关系挺好的呢。看到雷铭的眼神,孙小虎把后半句话咽进了肚子里。他把盒子塞进雷铭手里,说:“这是他送你的礼物,你有什么事就直接找他吧,我得,呃,先回去了。”

    雷铭盯着手里的纸盒发呆。

    礼物没有绚丽的包装纸,只有一层咖啡色的瓦楞纸外壳,用宽胶带缠了一圈。微微摇晃,能听见里面一个小而轻的物件发出的孤零零的响。

    雷铭用钥匙链的尖角把胶带裁断,将顶盖打开。

    里头的东西滑到他的手掌上。

    杨子夏的纽曼mp3,银灰色的外壳已经掉了漆,缠绕着一圈白色耳机,只有两根指头粗细。

    雷铭往纸盒里摸了一圈,除此之外,只有一张薄薄的方形卡纸,上面是杨子夏歪歪斜斜的笔迹:

    约定好了,这是你第二次比赛胜利的奖励。

    雷铭把耳机戴上,mp3里只有一首歌。

    他按下了播放键,钢琴曲伴随着男声的低吟从耳机中流出,微不可闻。

    yes - yesterday and today

    why is there you when there are few people around making me feel go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