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也没说。

    婆婆已经回家了。

    她看我过于悲伤的样子,于是将背篓交给了两面宿傩。

    背篓里装满了昨天我们做的食物。

    总而言之,今天的一切可能是我生命中最悲怆的一天了。

    生出死胎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感情,但是,当我亲手埋葬孩子骨灰的时候。

    还是忍不住。

    还是会忍不住。

    忍不住在这个无字碑前哭泣。

    我的孩子,还未取得姓名的孩子,在出生后就死亡的孩子。

    “相柳。”

    我恍惚了。

    “就叫‘相柳’吧。”

    我给早已死去的孩子取了名字。

    *

    八岐大蛇有了名字。

    他被束缚住了。

    这一点意味着很多。

    用通俗的来比喻一下吧。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没有被束缚的八岐大蛇是恐怖的。

    但是被束缚住的八岐大蛇——

    是可爱的。

    有着八条头的蛇蛇涂着蛇芯,有着暗红色无基质的眼睛十分美丽。

    他在暗中凝望着母亲。

    对于他们这种大妖怪而言,□□的死亡并不算死亡。

    只有真正被人遗忘的时候,才是死亡。

    被遗忘之时,也就是失去信仰之时。

    于是呀。

    八岐大蛇不想被埋入土中,他不想与母亲分离。

    而这个混蛋的、他名义上的两面宿傩无比清楚这一点。

    然后,这个混蛋。

    这个名义上的哥哥。

    这个毫无兄长之资的哥哥。

    亲手将他重创了。

    没有杀了他。

    (嗤!太可笑了。)

    八岐大蛇想要笑。

    (太可笑了吧。)

    八岐大蛇笑了出来。

    (因为害怕我的尸体一瞬间腐烂,所以仅仅只是重创吗?)

    八岐大蛇的蛇芯,费力的舔上了母亲的脸颊。

    要知道。

    他的蛇芯,是淬了毒的蛇芯呀。

    然后,他被赋予了名字。

    被赋予了姓名。

    这是姓名呀。

    他的灵魂与母亲纠缠在了一起。

    他们永远无法分开了。

    *

    *

    两面宿傩没有说话。

    他平静地站在旁边。

    他看到了一切。

    他看到了八岐大蛇那个混蛋是如何用灵体缠绕上母亲的身体。

    他看到了八岐大蛇那个混蛋的蛇芯在往什么地方舔。

    他看到了八岐大蛇的八个脑袋到底往什么地方滚。

    但他的内心一片平静。

    他告诉自己,自己本应该生气的。

    本应该在看见了一切之后杀了这条蠢蛇。

    自己应该愤怒的。

    自己应该气愤的。

    自己应该上头的。

    但他都没有。

    也许是悲哀吧。

    或许是同病相怜吧。

    两面宿傩呀,竟然有了一种难言的想法。

    【现在,对,没错,就是现在这个时刻。】

    【我应该开启领域。】

    【杀了樱子。】

    【这样就可以。】

    【将樱子永远困在领域中了。】

    成为他万千尸骨之下的一员,永远的被束缚在这片无法逃离的领域中。

    两面宿傩想要这样做。

    两面宿傩想要这样做。

    于是他出手了。

    巨大的、诡异的、那一团像是曾经神社的景象出现在了现世中。

    在他想要动手的时候。

    他停止了。

    他看见母亲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喜悦的微笑。

    母亲呀,露出了让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微笑。

    她说。

    “请杀了我吧。”

    这句话,让两面宿傩完全的没有了力气。

    母亲她,完全的不反抗,完全的没有害怕与恐惧,——这是发自内心的欣喜之情,这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两面宿傩无法理解。

    人类的罪恶是滔天的,人类的行为是无法被原谅的。

    可是。

    人类呀。

    他恍然的无法切割下手上的动作。

    【如果说,死亡的话。】

    【如果能看着母亲寿终正寝也不错吧。】

    两面宿傩,停止了刹母的行为。

    但是母亲走了过来。

    “请放心吧。”她的双眼柔情。

    “你是无罪的。”

    她露出了微笑。

    “希腊神话中有这样一个故事。”

    “俄瑞斯忒斯和姐姐厄勒克特拉一起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和她的情人。为父报了仇但又陷入弑母重罪的俄瑞斯忒斯发了疯,被复仇女神反复纠缠——”[1]

    “于是他们找来了智慧女神雅典娜。”

    “而最后,雅典娜宣布。”

    “俄瑞斯忒斯无罪。”

    “可我不是俄瑞斯忒斯。”两面宿傩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他本应该咆哮的。

    “而你也不是俄瑞斯忒斯的母亲。”

    两面宿傩放弃了原本的想法。

    他扯出了一个不算是笑的笑容,“我很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