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妮说:“没关系。”

    空中有雪花飘落下来。

    奎妮抬头,白茫茫的雪粒落到她脸上,却感觉不到冰冷。

    因为在地狱这样的地方,你会从内到外,不管心还是身体,变得比雪更冰更冷。

    “我都习惯了。”她说。伸出手,看着雪花落在掌心,长久不会融化。

    以前都习惯了,可是感受过温暖阳光之后,还能再重新回到从前的习惯之中吗?

    他们面前有一条烈焰汹涌的长河,从地狱入口,一直往前无限延伸,看不到尽头。烈焰之中有无数伸着枯枝一般的手指痛苦挣扎的亡灵。哀嚎之声如同穿过峡谷、亘古不歇的呜咽风声,令人毛骨悚然。

    路西法说,那是被罚坠入地狱业火受永世煎熬的恶灵。

    奎妮问:“永世是多久?”

    路西法说:“直到他们的灵魂被烈焰一点点溶解,化为岩浆,仍不停止。”

    “那很久吧?”

    “很久。”

    “很痛苦?”

    “很痛苦。”

    “痛苦能让它们忏悔吗?”

    “也许。”

    “可是有什么用呢?”

    路西法转头看她。

    “能让它们做的恶事改变吗?”奎妮继续问。

    沉默了一会儿,路西法说:“我想,并不能。”

    “所以,那有什么用呢?”奎妮注视着烈焰中拥挤、挣扎、哀嚎的亡灵。

    就算再痛苦,已经发生的事却不能改变。又有什么用呢?

    如果她不能找回肖恩,就算杀死凶手,就算让他经历比这些地狱烈火中的亡灵更甚十倍的痛苦,又有什么用呢?

    路西法说:“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吧。”

    奎妮笑了笑。是,总比什么都不做强些。

    可是,她轻声问:“如果真的是上帝在掌理着一切,他为什么不让一切变得更好些呢?”

    路西法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太大了,谁都回答不了。

    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他们继续朝前走,直到长河尽头出现数级石阶。

    奎妮跟着路西法走上去。数十级石阶后,踏上一个平台。

    奎妮站在平台上朝前望,只见,眼前又出现一截长长的石阶,跟刚才的一模一样。

    两人走上去,又站在一个平台上,奎妮抬头一望,前面又是一模一样的石阶……

    她转头看路西法。

    大魔王说:“我是地狱之王嘛,殿宇建的高才符合我的身份。”

    奎妮默了两秒钟,然后伸手拉住路西法的胳膊,一展翅,飞到空中。

    只见放眼望去,长长的石阶凌空延伸,一直没入无边黑暗,根本看不到头。

    路西法开心地笑了一声,说:“只是一个小障眼法。走吧,已经到了。”

    他右手轻挥,长长的石阶纷纷开始自行挪动,让出一条路,现出隐藏其后的宫殿。

    奎妮带着路西法飞下去。

    这座地狱之王的宫殿虽然没有阿斯加德的金碧辉煌,但矗立在黑暗的穹顶之下,亦有一种别样的宏伟壮观。

    宫殿宫门紧闭,静寂无声,殿门及四周宫墙被枯败诡异的藤蔓紧紧缠绕,看起来如同淹没在时间长河中杳无人迹的古城遗址。

    不过这里是地狱,杳无人迹就对了,有人迹才奇怪。

    路西法径直走过去,那些缠绕着宫殿的藤蔓植物突然像活过来似的,纷纷缩手缩脚的后退。

    紧闭的巨石宫门缓缓打开,轰然之声传出去很远很远。

    不知道是不是奎妮的错觉,她依稀听着远处恶灵的哀嚎声似乎更凄厉了。

    奎妮跟在路西法身后走进去,大殿四处随着路西法的脚步依次亮起照明的火焰。火焰呼呼跳动,奎妮在后边看着,嗯,很有些王者归来的气势。

    宽敞的大殿内,除了尽头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座外,再空无一物。

    路西法踏上丹陛,走到王座前坐下。

    “怎么?”大魔王双腿交叠,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看向突然停下不动的奎妮。

    奎妮摇头。只是,直到现在看到面前的人高坐王座之上才意识到,他真的是地狱之王。

    路西法故意压低声音,身体前倾,用一只手掩住嘴角,做出说悄悄话的姿势:“偷偷告诉你,其实这个石头王座坐起来一点都不舒服,硬得要命!”不过他其实平时坐在这里的时候也不多。

    奎妮笑了笑。

    同样是统治一方冥界,同样是被亲人背弃囚于一隅,同样满心愤怒的火焰。他和海拉很像,却又很不像。

    他没有征战的野心和欲望,看似因为亲人的背弃而愤怒,其实伤心多过怒火。

    他身上有太多与人类相似的东西,同情,软弱,迷茫,渴望情感、认同和温暖。而这些都是海拉所唾弃的。

    明明是地狱之王,却有一颗最柔软的天使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