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奥抱着猫走在塞纳河畔,却没怎么注意波光粼粼的塞纳河美景。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抓住了她的审美的。

    过去的种种迹象分明显示,比起平面画作,她像他一样更喜欢立体的设计,喜欢时间与空间在沉默不语的庞然大物上雕刻出隽永的美感,无声的建筑中流淌着色彩斑斓的梦境。

    这些,画能做到吗?

    这种微妙的情绪一直默默发酵,直到他走到展览的工作室门口,已经积攒成了一个巨大的透明泡泡。

    结果,就在安东尼奥看到挂在简陋展棚上的第一幅画时,这个泡泡“噗”的一声,破了。

    那是一幅风景画,画的似乎是法国的乡下。

    铺满金黄落叶的土地上凝了白霜,空阔的牛奶色天空之下,背着柴火的农夫走在阳光穿过枯树林筛出的淡金色光纹中。

    卡米尔·毕沙罗的《白霜,通往埃纳里的老路》。

    光线。

    这个词马上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建筑家、画家、公众,当他用石头与玻璃破译出光的语言,放置在人间,许多人称赞他是运用光的大师。

    可他知道,自己依然没有做到极致。

    光。

    那是一种转瞬即逝的元素,像瀑布一般透亮,又如丝绸一样柔软。

    既代表炽热与温暖,也可以是最湿润的清凉。

    建筑从泥土与石头中来,有了光,才有了生命。

    原先那些隐晦的心思竟不知不觉一扫而空,他忍不住凑上前去,开始出神地端详这些悬挂的画作。

    午后的阳光碎过斑驳的树荫,在墨绿的小池塘上落下清凉的唇印;灿烂的阳光挥洒下云层,照亮深秋金黄色的原野。

    安东尼奥看得出了神,直到一声“喵——”

    紫牙乌拖长了嗓音,扒着他的肩膀往后看去。

    安东尼奥也下意识地回过头。

    然后就从临时幕墙的空隙间看见某个少女正在一脸兴高采烈地和几位青年说话,满眼崇拜和欣赏。

    ……

    乔伊十分钟前到达画展的时候,当众斗殴的几人其实已经打得差不多了。

    一个眼睛肿了,一个脸颊破了皮,还有一个淌出了鼻血。

    被热心市民摁在两边难以动弹的三人似乎也已经冷静下来。

    亚麻色头发的女人一脸无奈地站在中间,便是直接导致这次流血事件的莫里索。

    莫里索出身贵族,是这帮好友里唯一一个吃穿不愁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女画家。

    也是得益于她的出身,在关于本次沙龙的报道中,只有她的画没有遭到报纸的书面批驳。

    但纸面之外的麻烦却少不了。

    莫里索恨铁不成钢地拿烟斗敲了敲毕沙罗的脑袋,在敲到文森特脑袋前及时收了回去——今天刚认识,还没有那么熟。

    “早就说了,习惯就好,你们干什么这么激动?”

    “不许动手啊。”她又不放心地警告一遍,这才让人放开他们。

    这时她才注意到站在一边的小女孩,似乎是和文森特一起过来的,是叫玛丽?

    淡金色头发的小女孩一声不吭地抱胸站在打斗的男人们旁边,冷静得超出这个年龄应有的模样。

    莫里索忍不住轻轻一拍她肩膀:“玛丽,你不害怕吗?”

    玛丽一脸莫名其妙:“怕什么?”

    哦,是个胆大的女孩子。

    莫里索忍不住有点想笑,“那你看着文森特打架,也不帮忙?”

    玛丽一摊手:“我能帮什么忙?打架吗?大概只能叫警察吧。但我相信,这里应该谁都不想叫警察。”

    莫里索听完这番话,大眼睛眨了眨。

    这个小姑娘有点意思呢,和文森特简直是两个极端。

    毕沙罗蹭了一把凌乱的大胡子,活动一下肩膀,捡起在打斗中掉在一旁的黑色宽檐帽,气愤地对挑衅的画商说:“向她道歉。”

    他是这群画家中年纪最大的一个,是个脾气暴躁的老大哥,看到别人诋毁他的朋友们,比诋毁他自己还要生气。

    画商喘着粗气,看向周围虎视眈眈的一群画家。

    他妈的,这哪里是艺术家,分明就是一帮暴|徒!

    白痴才会想买他们的画。

    “道歉。”就连一向脾气好的莫奈都往前一步,语气里隐隐约约的威胁。

    以多欺少,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