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还想劝我们投降,那就省省吧。我们加泰罗尼亚人的字典里,没有投降这个词。”

    “无论如何,能歇口气也是好的……至少能安稳地睡个午觉了,对吧?”

    热闹的避难区建筑里,人们议论纷纷。

    乔伊裹着厚厚的大衣,向窗外望去。

    空中是一片茫然的白色,大概快要下雨了——或是快要下雪了。

    当然,巴塞罗那很多年没下过雪了。

    虽然是休战状态,但街道依然空无一人。人们并不敢用自己的生命去赌敌人的诚信。

    乔伊捧着一个娇小的水晶球,薄薄的玻璃被手心捂得温热。

    她还记得安东尼奥送给自己这个水晶球时的场景。

    他们靠在玫瑰家的小阁楼窗边说笑,没有人见过里面开满金盏花的绿色瓷砖。

    他们独占了这片秘密的角落,灿烂的阳光投下绿宝石般的光芒,万物都在里面蓬勃生长,雏鸟的羽毛随着微风抖动,樱桃的枝蔓画出大理石般的金色花纹。

    记忆的微光落在眼前,温润的水晶球流转着钻石一样璀璨的光彩。

    他转过脸看她:“你可以抱着紫牙乌坐在这里,在冬天的壁炉边喝热奶茶。”

    梦幻的记忆在瞬间碎裂。

    温暖的阳光消失了。

    鼻尖金盏花的清香消失了。

    柔软温暖的猫咪消失了。

    他也消失了。

    战争期间,人无法再负担奢侈的宠物。乔伊只能放走了紫牙乌——在战火纷飞的地方,猫能比人生活得更好。

    转眼之间,她依然拥有的与他有关的东西,竟然只剩下这个不知所云的水晶球。

    在这宝贵的一天休战时间里,有些大胆的人偷偷回到了自己的家,想再从里面拿一些东西。

    但乔伊却无法再回到费尔南德斯之家。

    对角线大街横跨整个城区,敌人长驱直入,迫使城里的人们不得不放弃了西北侧,撤退到东南侧的一半城区。

    如今,两方几乎可以隔着一条街直接对峙。

    虽然名义上是休战状态,但这条大街就像一道带着血的界标,没有人能够跨越一步。

    ——即使为了表现出休战的诚意,至少从表面上看来,对角线大街沿街的建筑都空无一人。

    乔伊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安东尼奥了。

    他死了。

    她很冷静,冷静得近乎冷漠。

    像是住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球,世界上的一切都被一层看不见的坚硬墙壁阻隔在外。

    她没日没夜地工作,规划进攻和撤退的路线,大脑连续地高负荷运转,这样就不会去一遍遍地回想那些无法改变的事情。

    直到休战这一天。

    被理智榨到最后一分的心底,终于无可遏制地萌发出渴望的嫩芽。

    奢望再看一眼安东尼奥的工作室,再看一眼他送给她的古埃尔公园模型与费尔南德斯之家八音盒。

    可她却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在战争面前,所有的生命、所有的爱与思念,都渺小如同羽毛,风一吹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门轻微地响了一声。

    “乔伊,你得吃点东西。”玛丽走进来,放下一小罐燕麦粥。

    “好。”乔伊平静答道。

    玛丽带着一丝悲哀看着乔伊。

    她是她的监护人,就像是她的亲姐姐,为她去和学校的校长据理力争,在她崩溃时给她最可靠的支撑,教她做一个坚强的、独立的、能够战胜一切困难的人。

    乔伊总是那么理智又强大,仿佛无所不能。

    可此刻的她,也不过是一个失魂落魄的小女孩。

    玛丽叹口气,正要蹲下来再劝劝乔伊,忽然看到她手里那个眼熟的东西。

    “你把这个灯泡也拿来了?”她下意识问道,“比起灯泡坏了,断电的可能性更大吧。”

    她在费尔南德斯之家的实验室里见过它,一直以为是实验室的备用灯泡,或是某种实验器材。

    “啊?”乔伊回过神来,下意识道:“不是,这是个水晶球。”

    “……水晶球?”玛丽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眼那个东西。

    虽然她没有专门了解过,但水晶球不应该是实心的么?

    这样才能从不同角度看到的烟雾般迷离的光泽中读取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