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涯和蔺沧鸣站在床对面的窗子边上,蔺沧鸣打量着屋内摆设,冷淡的表情中浮起一丝感怀。

    “还记得我说为一个人煮过粥吗?”蔺沧鸣轻声道。

    “嗯。”霁涯点头,“我这张病美人的脸一看就是不放葱姜按粒喝粥的那种,真难为你了。”

    蔺沧鸣:“……也没如此夸张。”

    霁涯探头探脑的望向门口,等着看少年蔺沧鸣端粥进来,没多久他果然听见一阵急匆匆的脚步,远远比不上现在沉稳。

    少年一手端着托盘一手小心地推开门,进来之后又马上关严,生怕让师尊晾着风,霁霞君只是轻轻抬眸吝啬地给了片刻目光,就又淡薄至极地垂下了头。

    “不劳费心,回去吧。”霁霞君声音古井无波,虚弱中透着不容亲近的疏离拒绝。

    蔺沧鸣暗含期待的神情一下被浇凉大半,但还是坚持走到霁霞君床前,把粥碗递过去小声道:“师尊,您先吃点东西吧,等药煎好,弟子再帮您送来。”

    “何必做这无用功,我非是凡人。”霁霞君不为所动,他靠在床头,就像一座会呼吸的冰冷雕塑。

    “师尊!我们和凡人有什么区别?”蔺沧鸣大着胆子顶嘴,“您受伤一样会疼,师兄弟们也会担心……就算您不喜欢弟子,等您伤势好转,弟子冒犯之处您尽管责罚便是。”

    他低着头举着托盘,没注意到霁霞君从他说话起就凝视着他,似乎经过莫大的挣扎才说服自己,端起粥碗,让氤氲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霁涯旁观少年蔺沧鸣重新振奋起来,恭敬地侍在床边等霁霞君用膳,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斜眼问倒是很平静的蔺沧鸣:“你干嘛那么惯着他,不吃拉倒呗。”

    蔺沧鸣干咳一声:“你是不是忘了这算是你的化身。”

    霁涯想想也对,摸着下巴反省:“人越是功于心计,就越是容易陷入意想不到的困境,前功尽弃……所以我要引以为戒,绝对不搞表面嫌弃暗中保护的苦逼计划了。”

    蔺沧鸣只想让他闭嘴,他看着少年时自己对霁霞君的憧憬敬爱,时过境迁的感慨全被霁涯破坏,连再听见霁霞君那声“尚可”时,都没能掀起一丝波澜。

    “他在看什么东西。”霁涯忽然出手一拽出神的蔺沧鸣,把他扯到桌边,少年蔺沧鸣离开后,霁霞君便下床来到桌前查看起那张信纸。

    纸上空无一字,但霁霞君却露出一种僵硬的喜色,转瞬即逝,仿佛这张脸是一个囚笼,他想要全力冲破桎梏,但最终只能停留在此,他的魂魄不全,连绝处逢生的喜悦都如天边云雾,无法触碰,随风消散。

    霁霞君挥袖一拂,纸上终于显出字迹。

    “抱歉抱歉,阵法出了点意外,我人没事,修了几年才修好一部分,应该能撑住每隔三个月一次传讯,你怎么样,玉霄派还好吗?”

    霁涯凑到信纸边看了眼,笃定道:“是李含悲,我见过他的签名。”

    “师尊是在这时才联系上李含悲的吗。”蔺沧鸣低声自语。

    “兄弟还是你有先见之明,幸好没跟我走,不然中途失事就惨了,但我现在已经有把握改进阵法,不出十年大概就能回来。”

    李含悲的信唠唠叨叨的写了一堆,霁霞君看完之后,嘴角弯了一下,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留言。

    空间开始扭曲,霁涯没看完霁霞君究竟写了什么,只隐约瞟到机关图之类的字眼,光点飞散聚拢,蔺沧鸣连忙捉住霁涯的手腕,他们面前闪烁着无数色彩缤纷的记忆片段,宫殿广场,山野丛林,晨光熹微和倦鸟归巢……那些霁霞君和蔺沧鸣共同出现的记忆场景宛如铺满夜空的祈天灯。

    他们看见霁霞君在黑夜的书房里冥思苦想勾画图纸,远处的暖光没有一盏为他而留;看见蔺沧鸣和林妍儿并肩谈笑,霁霞君负手静立在铺满落叶的树影中;看见霁霞君故作冷漠狠毒地与敌人周旋;看见霁霞君指导蔺沧鸣剑招时毫不留手,等少年一瘸一拐地走后,他又默默抚着藏虹剑刃,雪亮剑身上映着一个不该存于世间的虚幻倒影。

    这些画面速度越来越急,他们站在原处,几乎看不清由记忆连成的白茫茫的光带,霁涯恍惚中感觉脑中多了什么,又或者一直以来的缺口被温柔的填平,他心跳微微加快,无意识地吐出一声悠长沉淀的叹息,向前走了一步,便和蔺沧鸣一同踏入这条蜿蜒推进的时间长河。

    “霁涯……霁涯!”

    眼前的白光半晌消去,霁涯听见两声急切的呼喊,他抬头望去,只见自己正被蔺沧鸣扶着坐在地上,他们已经回到了天地穹源的洞窟。

    霁涯抬手制止蔺沧鸣的声音,单手撑着额角沉思,蔺沧鸣欲言又止,他忽然想戴起面具,遮住自己患得患失的表情。

    “藏虹剑,翠微剑谱……”霁涯喃喃自语,右手蓦地一扬,藏虹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眩光落在掌中,剑芒环绕嗡鸣不绝。

    蔺沧鸣反射性地松开霁涯,看着霁涯面容沉冷地起身,剑花挽的流畅凌厉。

    “沧鸣,我既已恢复,红线便解了罢。”霁涯瞟了一眼自己右手。

    蔺沧鸣眼光微颤,一口气憋在喉间,嘴角动了动,哑声道:“……师尊。”

    霁涯盯着他,翘起唇角,这个笑容越来越明显,直到他终于忍不住弯腰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咳……骗到你了!”霁涯转了转剑柄收起藏虹,装模作样地揩去眼泪,“乖徒弟,不用叫师尊这么客气,叫名字就好,我一向不拘……嘶!”

    他一句话没说完,便看见蔺沧鸣恼羞成怒地举起晚雨铳朝他开了一枪。

    弹药从脸侧划过,在身后灵石壁上炸开,李含悲托着脑袋哇地惊呼一声。

    “师、尊。”蔺沧鸣沉着脸把晚雨铳怼到霁涯脑门上,咬牙切齿地说,“下次再敢戏弄我,小心解释不及,后悔晚矣。”

    霁涯举起双手赔笑:“别气别气,我错了,我道歉。”

    蔺沧鸣深吸口气收起晚雨铳,瞪着他问:“你都想起来了?”

    “嗯,主上还是小时候可爱,在玉霄山当乖学生没意思。”霁涯挑眉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清清嗓子收敛些许道,“若非有霁霞君,我还真不知道我的执念能做到这种地步。”

    “哼。”蔺沧鸣意味不明地冷哼了一声,“我现在不需要你的保护了。”

    “啧,我耽误这几年修炼马上就能补回来,你照样追不上我。”霁涯提醒他。

    李含悲在墙里咳嗽一声,打断他们旁若无人的斗嘴:“霁涯,回来就好,你的机关图我已经整理完毕,但我现在要维持阵法,离不开天地穹源,你们有幽冥阁做帮手,应该不至于有危险。”

    “傀师。”蔺沧鸣攥了攥拳,他终于亲眼见到杀害蔺家的凶手,吐出口气平复心情道,“什么机关图,李前辈修为精深,为何无法离开?”

    “是一副纵生塔的防御网机关破解图纸。”霁涯解释道,他抬手在半空勾画两下,灵力线条组成一个简略的塔的形状,“我曾借由在傀师手中取得蛊虫解药时记住了塔内偃术机关分布,后来联系上了李兄,便和他一同研究破解之法,但当时我也是被封住灵力由传送阵法进入,一直没能查出纵生塔究竟建在何处。”

    “我原本打算回苍 界之后再和霁涯详细调查,但没想到,出了意外。”李含悲有些遗憾,“我在得知情况后,一直在找寻尚未恢复记忆的霁涯,那本傲世剑邪是我以卜筮和霁霞君传来的消息作为蓝本如实复原……”

    “是艺术加工的吧。”霁涯忍不住纠正他道。

    李含悲尴尬地抓抓头发:“那就艺术加工吧……总之我将它作为一个探路寻人的标记,如果你看了那本书,我就能找到你,却没想到最终是霁霞君先出了事。”

    蔺沧鸣一阵沉默,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