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仆牛走后,方征又处理了一下内务,便去地里摸索着看自己种下的稻和粟,都长势喜人,已经抽青了。数量依然不太多,方征正用手摸索着,忽然想到昨晚的“麦穗”,脸色一红只好尴尬抽回手,做贼心虚般,幸得无人发现。

    方征又回到屋檐下,却远远听到有比部落的两位长老来到他的门口,两位长老同时过来还是很少见的,方征对他们这种活化石老古董保留着尊敬,而且从前拜他们机智,自己舌头并没有被子锋割掉,他还是颇为感激。

    “我们过来主要是想跟你聊聊昨天的事情,你的眼睛如何了?”两位长老开门见山。

    方征请他们在屋里主厅坐下,这个时代本来没有椅子。是方征过来后用树干打的,其他人发现很有实用性,也学着他制作了。

    方征在自己屋中,动作并没有受到影响,对家具摆放位置很熟悉,看在两位长老眼里,都很难相信他瞎了。方征道:“我眼睛还要恢复一段时间,具体多久也不知道。”

    两位部落长老点头道:“你可要好好保护身体,我们这一代是看不到复国了,但跟着你,他们应该都会过得很好……”

    方征不动声色悄然在背后捏着拳,他知道两位长老想要复兴有比部落,可是如今方征发展的已经是融合部落,他们的文化和传承定然会被九黎人冲击。

    不知两只老狐狸要提什么条件呢?

    “当年,我们战败,失去了名字和旗帜。”冥夜大长老说,“虞夷的子锋帮我们杀了巴甸的监守,但又把我们赶进地穴,是你救了我们。我们一直感激。我们相信你是好心肠,但今天仍然想厚脸皮来跟你讨一个承诺。”

    方征不紧不慢道:“是什么?”

    玄思大长老顿了顿,沉声道:“不要让有比部落 最后叫这个名字一次,不要让她们,成为奴隶,不管今后变成怎样,永远不要再成为奴隶。”

    方征点头道:“这个承诺,我可以给你们。我自己也非常讨厌把人当奴隶。”他又接道,“你们也不用一副灭族的模样,虽然部落融合了,但你们民族的文化习俗可以保留。”

    “民族?”冥夜和玄思消化着这个新鲜的词汇。

    “对,一个国家,不是只有一种人、一种生活方式、一种习惯和一个聚落,可以是很多很多的民族,只要我们团结,互相帮助,不冲突,各自信奉各自的神,各自经营各自的祭祀……”

    冥夜和玄思目瞪口呆:“这也可以?”

    事实上,很多聚落就是因为神灵、信仰和习俗不同,才去攻打附近小部落。如果连祭祀的对象都不同,又如何凝聚人心呢?

    “为什么不可以?”方征反问,“吃饱饭最重要,其次,如果不想成为奴隶,靠的并不是承诺,而是让自己不要挨打。你们知道什么才会被挨打吗?”

    两位长老沉默着,知道方征是反问,他一定在心里有了答案。

    方征接道:“是落后,落后就会挨打。我们的石矛、骨刀、木剑,在那些铜铁兵器面前不堪一击。技术永远是压倒性的因素,永远如此。哪怕过了几千年 ”方征顿了顿,沉道,“我现在眼睛不方便,但是有些事不能拖延,走吧,我们去铜风炉那边,只有真正炼出属于我们自己的武器,才能在将来的战争中,不沦为宗主国的奴隶。”

    两位长老心情复杂:“将来,真的会有战争吗?”

    “我也希望没有。”方征声音冷如锡铁,“但这种事,并不是我们说了算。”

    两位长老沉默良久,方征又道:“对了,如果你们见到连风,在他有任何举动之前……一定要告诉我,他到底长成了什么样子。”

    两个长老听得匪夷所思,他们一直没有看到连风,但还是答应了方征。方征回想起九黎那些部落之人对他异常的乖顺。深觉诡异,疑窦丛生,这事情不查清楚,他一天不得安。

    恰好这时候绩六和其他几个“分局”的负责人来找他。方征给她们说过今天要“培训上岗”,要告诉她们如何处理这些日常“局”的工作。她们来得非常整齐,眼里都闪现着好奇的光芒。

    方征先清点他们的人员构成和机构安排。现在部落还很小,每个“局”都是轮值,各负责一天,不耽误她们其余的生产或劳务任务。这不是她们的“专职”,现在人数还无法奢侈到有专门政务部门的成员,只算做她们的“兼职”。挑的都是各技能中掌握得很好,有余力指导别人的人。

    “你们这种工作,叫做‘公.务.员’。”方征对他们道。

    他继续给她们解释字面意思:“公.务.就是大家都要处理的事务,所以你们这种工作,是为大家服务的。”方征顿了顿,“这会占用你们的时间,为了补偿,那些交纳的百分之五的东西,会以一个合理数字分配给你们。所以你们一定要认真对待。”

    那些人脸上都闪着兴奋之色,他们从来没有做过自己的主,忽然有这种“民间自治”般的举创,都非常开心。

    方征却没有笑,虽然机构很小,但为了防范于未然,他必须想个办法,把权力关在笼子里,又不能打击他们治理的积极性。

    “你们不要高兴得太早,这种事很有挑战,你们不能想作甚就做什么,但更不能什么都不做,有个尺度……”

    这里面的学问实在太大,方征自个没混过权场,但他懂得最基本的弱肉强食法则、最底层的生活、精神、欲望的管理方法,是他耳濡目染,遍历苦楚而得。他就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给那些人一一道来。.

    第65章

    待方征给他们简单“培训”完毕,这些人似懂非懂,好歹有了些概念,第二天就开始“走马上任”了。

    既然方征带着战力回来,公社也从山洞里搬回了原来的位置,大厅中摆放了很多木桌,简陋的树皮和绳子代表着各自的“局”名。每天轮值一个的“公务员”都坐在桌子后面办公。

    这个工作不可或缺的一项技能就是记录,有比部落的长老们会结绳,九黎的香尤巫会虞朝的文字,但这两种对于普通族民来说都太过复杂,他们没有三年五载的功夫学不会。方征就开动脑筋,给他们参详了一个简单的记录方法。

    方征首先把所有族民统一编号,也算是为将来设立户籍做准备。每个人的号数就相当于是他们独一无二的名字。号数与名字的对应关系请长老制作了一张名册来收藏,平时的工作就用数字代表名字。

    比如藤茅的编号是四十八,那么在记录她的事情时,就在树皮上的一小框内刻四个点,第二个点刻八个点,代表她的名字。

    生产资料的安排和上交,武器的领用或磨损,或是结婚生子等事,就画出农作物、武器或小婴儿简单的形状,然后在后面用点表示数量。

    如果是婚姻的纠纷,或是狱讼的是非,就先做出判决,只记录结果。做错事的人,在名字后面打个叉,有理或被冤枉的人,在名字后面打个勾。

    这种记录方法,所有人几刻之内就学会了,足够摸索着处理些简单事物。于是丝毫没耽误第一天的“走马上任”,他们高高兴兴去了。

    方征听着他们轻快的脚步声,暗自摇头想,怕是没有想象中的顺利。他虽然告诉那些人,什么拿大放小,宽严相济的道理,但一来他们听懂了多少是未知数,二来真正实施起来,其心志、表达、洞察和判断力,缺一不可。这里面很多人能不能成为合格的“吏”,还需要时间来验证。所以下次开会时,方征要告诉他们考核和选废制度。

    铜风炉的使用是目下方征最关切的问题,他由那两位年长的九黎族战士带到铜炉边,铜炉被转移到公社避难的山洞附近,那里是目下最安全的地方。方征看不见那山洞扩张到了多大,只是小紫 一进去就开始兴奋地四处跳跃,爪间不时冒出电火花,在洞壁上敲敲打打。

    “风炉启用后,还要有盛放铜水流淌出来的模坑。”那两位九黎战士道。

    方征心中一动:“那模坑是用什么做的?”

    “我们从前是用石头。”九黎人说道。

    “那不会浪费很多铜汁吗?”方征皱眉思索,模坑当然打造成武器形状,让铜水在里面凝固。石头间缝隙那么大,这个年代可没有什么严丝合缝的混凝土,肯定有很多会漏下去。

    九黎战士道:“可是其他东西都承受不住那种温度。也不能用铜,凝固后就黏在一起分不开了。而且模坑形状是需要根据不同武器改变的,只有石头能每次搬动。

    方征绞尽脑汁回想着当初他背诵的一些考古知识,忽然想到了,问:“你们不用陶范吗?”

    “‘陶范’是什么?”九黎战士面面相觑。

    “泥土做的,也可以捏不同的形状。用来盛放铜汁,到时候武器就从陶范里浇注出来。”方征回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