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征和子锋走到了弱水边,子锋一边从树上解下那艘鱼骨船,招呼方征上来。鱼骨船悬浮在弱水中,方征踩上去就像踩了片纸,也不知道它到底有多轻。周围环绕的庞大原始森林,虽然对于普通人来说是遍布杀机的活地狱。但方征被子锋一路带来都昏睡着,来到建木后才醒来,足以见得以子锋的威势穿过这片森林毫无难度。事实上,子锋所行之处,高级一些的哺乳动物都能感受到威压。百兽退惧,莫不敢前,他几乎是如履平地般走过来的。只遇到些讨厌的昆虫,昆虫并没有感知危险气压的能力,它们只有应激能力。某种意义上,蚂蚁敢钻龙兽也是这个道理。

    “还会有訇蚁吗?”方征道。

    “除非刻意引导,谁会吃蚂蚁。几只爬到身上也成不了气候。两只小家伙招了那么多进去,是被算计的。再说了,真的钻进来,征哥哥你就继续狮子吼。”子锋笑道。

    “一切小心。”方征点头道,还刻意补充了一句,“真要是沾惹了,要不要救你,我还得掂量下。”

    望着方征竭力板得生气的脸,子锋一边努力划着鱼骨船,假装讨饶道,“那我就赖着你,缠着你,你要是不想被我烦死,只能救我。而且征哥哥,”子锋泛起笑意,笃定道:“你一定会救我。”

    方征闭眼不理他。弱水太宽,要划半天,他也由着子锋使力气。等划过了浪潮线之后,船就自然顺流往森林岸线边飘去。方征感觉到子锋停了鱼骨浆,蹭过来摸进了自己的怀里,搂着方征靠紧,喃喃道:“一定,会救我。”

    方征装睡没有反应,呼吸和心跳都很平稳,他依然在心中对子锋生气,但他知道说得对 这家伙从来不给自己省心,方征依然要找机会暴打子锋,但也一定会救,无论多少次,自己都会救他。方征早就知道了。

    第四卷 完

    第145章

    回到华族的行程比想象的更快。他们没有遇到逢蒙所带领的夏渚屠龙小分队。逢蒙等人遭遇过并封龙后,已经先行离开弱水附近区域回去报告。

    方征当初遭子锋掳来的时候,是被他扛着走的,那时他一路都昏睡了过去,估计时间不长,要不然自己怎么也得饿醒。方征便问该如何穿越森林,靠双脚吗?虽然亲眼见到了子锋如履平地般的身手、所到之处众兽溃逃的威压。但这么短的时间能通过,方征想,少不得要用些别的手段。

    子锋招来了一只战战兢兢的大山猫当做两人的代步工具,跑了一天一.夜,累得那山猫直喘。在它跑死之前子锋总算良心发现换了坐骑。那排场跟个动物连环驿站似的。这三天用过的动物不仅有山猫、还有山豹、巨型犰狳和体格吓人的热带长毛鼠。这些行动敏捷的食肉啮齿动物在森林里速度惊人。到了矮乔木区域,天空不再有高耸浓密的树冠。子锋就招来了朱鸾,把他们载了出来。

    总共不到三天的功夫,子锋和方征就走出了原始森林。

    他们开始穿越虞夷国境。虞夷国境内虽然有十七支军团,但地广人稀,不见得每一处都能巡查到。再加上这段时间虞夷政局动荡,老国主借尸“新继位”;村庄和田塞遭到了子锋报复的无妄之灾。虞夷境内一片愁云惨淡,乱象频生。

    在经过一个破落农庄时,方征发现里面的人死了很多。这个时代死人其实是再寻常不过之事。几只猛兽的进犯、没有足够粮食的饥饿、缺衣受冻的寒凉、不知名的野外细菌,一场感冒小病、甚至使用那些粗苯原始工具时候不慎伤到皮肤,也有可能感染破伤风死去。可方征既已知道子锋报复过虞夷的一些城池村庄,肯定也杀过人。看到死人的景象,就尤为生气地给子锋添一笔。

    “这村中人是你杀的吗!?”

    子锋实话实话:“记不得了。”

    其实就算不是子锋杀的,他所犯下的血业,也超过了这个小村庄中的死亡人数。所以无论是否为他所杀,本质区别不大。

    方征差点没气昏过去,这回他干脆都不打巴掌,青筋暴突地举着剑,胸膛剧烈喘息着,咬牙切齿:“记不得了!?你如何能这样心安理得!”

    “征哥哥,你捅我几剑吧。这把重华剑捅得进来的。”子锋说着往前走了两步,让剑尖碰在自己胸膛上。

    “你就这样无所谓!?”方征觉得他是在火上浇油。

    “那我该怎样?痛哭流涕吗?”子锋道,“征哥哥,你就算把我切成小块,估计得碎成粉,才够死去人数的报仇分尸。我清醒之后觉得难过,但我没办法起死回生。”

    他还不懂得“愧疚”,对于子锋来说,能为死在手中之人“难过”,已算是一大长进。

    方征举着那剑抵在子锋心口处,忽然间倒转指向自己:“罪孽深重,身负血债,我亦是。”本来子锋毫不在意自己被剑指着,却在看见方征横剑立刻被吓到,子锋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听方征继续道,“连子锋。我血债累累,也不得好死。我也曾经杀人复仇,但最终目的只是为了华族生存和发展。你的仇恨也到此为止。从今天开始,如果你再滥杀无辜,在战场之外的地方杀人 ”方征把那剑往自己胸口按了按,“我就死在你面前。我杀不了你,但我可以杀我自己。”

    “我听你的。”子锋吓得魂飞魄散,想把那剑夺下来,又拿不准会不会伤到方征,小心翼翼不敢动手,赶忙发誓道:“我不会乱杀人的。征哥哥,你让我去战场杀敌我才杀。先把剑放下来,免得哪里擦到 ”

    方征冷着脸放下剑,指着那村庄道,“这些人不会白死。将来的人,会在这里过上平安的日子。这就是我一辈子要去做的事情。我要他们不再受饥饿、寒冷和寻常疾病所折磨;我要让他们辛勤劳动就能吃饱穿暖、繁衍生息;我要让他们不会每天害怕天灾、战乱和猛兽。我要做的事情,能不能实现,取决于你。如果你制造了灾祸,我就立刻寻死。就让这片大地混乱下去,谁也救不了。”

    子锋简直被方征这新奇脑回路的威胁惊呆了。其实这种“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的幼稚不负责任做法,方征是不会真正实施的。他只是在吓唬连子锋罢了。

    但子锋脑筋没那多弯弯绕,方征如此说,他就信了。无计可施。他自己铜皮铁骨,刀枪不入,什么死亡的威胁也不怕,可是方征是凡胎肉体,在他眼里简直轻轻一碰就碎了。如果方征是这片土地未来的安宁希望。那子锋就骤然承担了更重的责任似的,本来毫无支点的生涯,忽然压得子锋喘不过气来 子锋目瞪口呆地想:自己有特殊血脉,超越普通人力量太多,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此刻就像被几句话勒住了脖颈。

    方征的死亡令子锋恐惧,他逐渐开始明白这句话:恐惧也是一种力量。有了恐惧,人类才开始想尽办法变强大。而因为恐惧,他将不会再违拗方征,不会去造杀业。

    不过,子锋同时也觉得这种重量很踏实,终于有了存在意义般的心安。为了这片土地的未来,他一定要保护好征哥哥的安全。

    虽然方征表面上还在跟他置气……横穿虞夷国境一路都是凄惨乱象,方征低气压这几天变本加厉,基本没怎么理睬过子锋。不过子锋也不以为意,横竖他知道方征生气的理由,方征拿这个来磋磨他,他不仅不生气甚至有些开心。子锋不知道在哪里学到的奇怪形容,语不惊人死不休说道:

    “征哥哥,我觉得你生气的样子,特别好看。”

    方征又好气又好笑,“什么好看?形容男的是帅!这个字懂么!?”

    这个时代还没有“将帅”的称谓,也没有帅的姓氏起源,子锋认得的虞朝文字里,也没有这个字。

    “帅?那是什么?”子锋有些迷茫,不过很快接受,“既然征哥哥喜欢这个字,那就帅吧。”

    方征又不跟子锋说话了。子锋自得其乐地天天说他帅,听得方征耳朵都快起茧。其实就长相来说,方征也认可子锋面容的英俊程度。而且,难保不是当初自己稀里糊涂上贼船的原因之一。但他是万万不会“礼尚往来”去夸赞,要是说了,谁知道这家伙会如何蹬鼻子上脸。

    在经过一片风光秀丽的小山丘时,方征见到山坡上一片郁葱葱的草甸,缀满了蓝色摇曳的小花苞,就像是无数蓝色的雪花落在了草间,又像是天空的小星星碎片。方征惊讶道:

    “这就是蓝雪草吗?”

    子锋道:“征哥哥认识这种花?”

    “听虞夷的圣女说的。她说很想来看这种小花开满山坡的样子。当时我答应她了。”方征沉吟道,“你在虞夷的时候,和这个圣女有过交集吗?”

    “没有见过面。”子锋道,“不过我听说,她的存在,是夏渚和虞夷交恶原因之一。”

    “此话怎讲?”方征挑眉问,他觉得那看上去瘦得随时会断气,也不懂诸多世间规则的可怜女子,怎么会有那么大能量?

    “圣女是负责跳‘鸾舞’的,鸾舞出于韶舞。韶舞传于陶唐帝,三代后由崇禹帝传给了启君。夏渚人总觉得,只有启君跳的才是正宗的九韶乐舞。虞夷的鸾舞不但窃取了九韶,还用来召动物,并以人来生殉之,实是粗鄙血腥,完全违背了韶舞的精神。自然也就憎恶虞夷的圣女。”子锋解释道。

    方征曾经在文献记载里,见过夏朝君主“跳舞”的记录。当时的“跳舞”是祈祷祭祀的仪式,动作也比较庄重,和后世娱情的“跳舞”有本质区别。方征依然十分好奇,问,“那如今夏渚的君主,也会每年在祭典上跳舞吗?”

    “当然,这是他们的武器。”子锋意味深长道。

    方征追问:“什么武器?”

    子锋这几日学会了讨价还价,“征哥哥,你原谅我的时间减少一点吧。我就告诉你。”

    方征笑骂道:“你还会得寸进尺了?没有增加你就该知足吧!”

    话虽如此,子锋耍着赖,没有立刻告诉方征。方征也不上钩,继续懒得理他。

    在虞夷国境内又行了几日,他们终于回到了青龙岭山谷东面。在这里方征接触到一股战斗小队。青龙岭如今已经变成了战略要地,毫不夸张地说,在青龙岭山谷的周围,遍布着各方势力的埋伏探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