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征哥哥为什么要给他说那么多?”子锋不解。

    方征讽笑:“当然是为了麻痹他、给他洗脑,顺便再哄骗一下让他放松警惕。虞夷积重难返,全靠军备力量撑着,如果他真的被忽悠瘸了,开始调整生产结构,就是自取灭亡了。”

    子锋恍然大悟般,佩服又感慨地看着方征,喃喃道:“我刚才都差点信了,征哥哥说的关于和平的那些话多漂亮……”

    方征在子锋面前懒得伪装,不假思索道:“和平也没错,但某位伟大领袖说过,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

    “谁?”子锋愣道。

    方征又说漏嘴了,那是mao//主//席他老人家的说辞,他摆手道:“没什么,总之你放心。我绝不会放松警惕。虞夷国君虽然残暴,但他之前走的军备路是虞夷必需的。谁如果在战争中妥协退缩或是侥幸,等待他们的只有灭亡。”

    子锋点点头,他静静看着近在咫尺的方征,道:“征哥哥,虞夷举国之力都在军备上,他们走的那条路。我一个人走就可以了,我可以去杀掉他们。那老东西说得对,你像对一个工具一样使用我 ”

    方征伸手去盖住子锋的嘴唇,掌心里摩擦到一片温热。子锋愣了愣,这是很多天来方征第一次碰到他,但他还没多感受一下那片手心的柔软,方征已经移开,偏过头冷淡道:“好好当你的‘神使’,其他事情我会处理。”

    “征哥哥。”子锋笑了笑,“你难道还担心我?你在建木上说的话我记得很清楚。难道不是本来就准备使用我的力量去夺取天下。没关系的,我也是愿意才会跟你来。”

    方征神色深邃,诚实道:“……我没有办法否认,需要你的力量。”

    “那就不要让我当神使了,”子锋扁嘴道,“天天听他们哭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好烦,你让我当个什么军团统领 ”

    “不行,你必须待在那里。”方征果断拒绝:“因为兵刑同源。”

    所谓“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钺,中刑用刀锯,其次用钻笮,薄刑用鞭扑,以威民也。”,正是兵刑同源的本意。战争本来就是一种刑法,二者都是对人的惩戒。

    “什么?”子锋听不懂意思。

    方征道:“我将来如果发动战争,正当性就是‘替天行罚’,你不要觉得挥舞着刀剑却无用武之地。刑罚和战争的目的是一致的,都是为了维护秩序。在姚虞帝的年代,皋陶就是刑官。后来他跟随伯益君建立虞夷,担任了最大的掌兵者。你从前在虞夷担任的‘大司威’,也要负责掌管军队去镇压叛乱,道理都一样,懂了么?”

    子锋若有所思:“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征哥哥,你为何知道这么多?”

    从来就萦绕在子锋脑海中的疑虑:到底方征来自何方?要怎样的地方才能教给征哥哥这些能站在领袖高度的东西?

    “别问了,”方征疲惫地挥挥手,“走吧。我要去查看田陌,检查他们有没有按照那天的‘会议精神’传达执行下去,大家是不是开始畜养家畜了。”

    方征每天都很忙碌。他瞥了瞥子锋拦住两边的手臂,示意他挪开。子锋没动。方征瞪了一眼,想要从他手臂下方钻出去。子锋也不敢真拦,他急忙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我做得好,有奖励吗?”那模样活脱脱一个索要温暖的少年,闪烁着大眼睛看方征。

    方征作势抬起手,不知是想在子锋头顶打几下,还是想摸一摸他的发间,他悬在半空中,眼眸深邃流转,最后用食指轻轻虚弹了一下子锋的额头,像对待一只撒娇的小猫,一声对于方征来说过于柔软的长叹后,方征推开子锋的手臂走了出去,很快就走得看不见了。

    方征已经在心里逐渐看清了这个时代的道路。上古时期的人民,其基本生存发展,受天灾降临的损失、受猛禽走兽的攻击、受劳动技能的限制,还受其他族群的侵袭。族民靠着血缘和社群紧紧相连,吃饱饭就是活着的目标。

    方征心中叹息,在这个时代成为领袖,既要教授他们,农牧渔猎的生产生活技能,也要有保卫与扩张疆土的军事才能,以及 曾经被方征忽略,近日才渐渐意识到的,所谓沟通天地、鬼神和先祖等的祭祀权能。连子锋说“韶舞”就是夏渚王的武器,方征终于明白了其真正含义。

    最艰难卡的一段终于写完了,赶紧去呵护头发。

    第148章

    方征在“田值官”和“畜牧官”的陪同下,去查看青龙岭中农产耕作情况,他及时发现了问题。

    “田值官”和“畜牧官”都是方征命名的,从族民中择选二十位分懂农时、畜养之人,让他们指导其他族人按时播种、驯养动物。但这些人也只是稍微懂得皮毛。青龙岭华族中,跨入早期农耕文明的部族仅一两个,且他们种植养殖规律也还没系统条理化。种植农作物就一切靠天吃饭,不会洒水追肥、更不会除虫修枝;驯养 牛和角鸡就关在栅栏里当做储备粮,不会放养和培育下一代。

    这让方征直观地感受到,哪怕上古时期黄帝曾教过农期用事,三代仁君也曾化育牲畜,但大部分族民还停留在刀耕火种的阶段,没有可持续发展的观念。这也和族民寿命代际短暂有关,平均二三十岁的寿命,在一个地方定居都不一定有几年,更不会用心思发展农耕文明。

    虽然族民寿命没有办法一下子延长几十年,但目前有天然优势的进步是,这些族民过了一段平静安宁的时光,而且有信心方征和金龙仍然会护着他们。种植意图大大增加,方征巡查到的每家每户,大都愿意尝试“田值官”教的办法 只是真正把想法付诸的,大约只占半数,剩下一半虽然嘴上说愿意 方征哭笑不得 却嘴馋把种子都先食用了。

    畜牧问题更突出些,三分之二的人当做储备肉类吃掉了。方征意识到了一件严重的事:原始的族民们,缺乏储存的意识,过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非要等到食物告罄,才会继续考虑劳作。青龙岭采集作物方便,够他们临时填补肚饿,就养成了逸习。

    方征皱紧眉头,这从根源来看,是对未来没有规划、没有忧患思想,也没有“一定能活下去”的信心,不愿意提前耗费功夫。他须得采取一点强制措施。

    因为这除了影响农耕畜作,还影响他要推行的其他政策 譬如训练军队。方征听着负责管理武士的铜牙小队的报告,他们按方征所说,每天都在训练。但是不少士兵厌倦每日枯燥训练,有不满的声音。

    方征深深叹了口气,社会身份的认同和坚持,对这时候的人来说的确很有难度。他也一直在思考解决的办法。

    方征命令田职官和畜牧官把现今每户家庭的生产资料数量进行记录,然后定期检查。监督他们播撒稻种,不能提前吃掉种子;畜牧也必须养大喂肥,能生殖繁衍后才允许宰杀。否则就没收他们的生产资料,并把他们赶出青龙岭。

    在前期没有回报的时候,这些族民必须兼顾着外出采集狩猎,这的确会让他们暂时辛苦一些。但勤劳是一个民族繁盛的最重要品质之一。而且以青龙岭的作物资源,他们每日并不需要太费劲。

    《洪范》八政,第一条是“食”,也就是要让老百姓吃得饱饭。方征心知肚明要保证。但如果不规划好发展方向,短期吃得饱饭、长期却要挨饿。这是一个蛮荒中孕育着文明种子的时代,这个时代动荡不安,如果不把握好机会,在社会形态发生变化后就会被淘汰。方征想起了逃入地下、最后退化成了猴子的白民人 一转身,就是几百万年的倒退。他不禁打了个寒噤,有深深的忧患意识。

    “越勤劳越有收获。”方征告知那些人,这种观点需要推广。他命令击鼓人在广场人传颂伟大英雄们带领族民勤劳致富的歌谣和故事。在赞美那些英雄的基础上,他自己添加了不少细节,比如他们都热爱劳动、很好地照顾老人和孩子……

    此外,为了扭转族民靠天吃饭不事生产的心态,方征需要淡化他们对于气候变化、天时旱涝等的恐惧。他找了那些略懂农时的田职官,让他们把农用的重要性传达开,天时有规律可寻。把从前轩辕黄帝制造的历法(农历)推广,告诉族民们:春夏有涨汛、夏秋有酷暑、秋冬有凝冻……都不必害怕,好好储备就能顺利度过。

    有了农用经济为基础,方征才放心建设军队来保卫领土。现在华族专职军队人数并不多,大约两千人,多半是从前族中勇猛强大的战士。但在这个时代,最强力的武士一般还担负着他们本族的高位,自然也是心高气傲的,忽然变成方征手底下接受训练的战士,一天到晚都听别人指挥,自然会有委屈的声音。

    这些人当然不是方征的对手,但他们虽然服气方征,却不见得服气方征选出来的“军队管理员”。早些时候,九黎人加入华族时曾占据数量优势,他们是蚩尤的后裔。当初守在姚虞帝的苍梧之渊入口,抵御过各种许多外敌,有丰富的作战经验。所以当初方征让九黎人中的几位大铜牙负责训练军队。早期华族人不多,但随着后来不断有新部族的加入,九黎人在武士人数中占比逐渐下降,新的矛盾就此产生 新加入的部族,亦有骁勇善战的武士,认为每日训练军人不过是些发号施令的轻松活路,为什么要听那几个九黎人的?

    “好,那就凭实力来竞争。”方征很快找到了症结,“能者居之。在华族里,没有高低贵贱,只有不同的分工。如果你们觉得自己适合,那就来竞争。”

    方征把目前的两千余战士聚集在一起,向他们传达了“竞争上岗”的机构调整思路。

    “我知道很多人都做过首领,你们一定懂得,能承担管理的责当,不但要靠力气,还要靠这里。”他指了指脑袋,“在青龙岭里,论勇武的人,我最多排第三。”

    那些战士们听到这里四下交换视线,倒也无人反驳。这排第一的当然就是那刀枪不入的杀胚连子锋,排第二的是那手持八人才能抬动大斧子的三苗蛮人仆牛。但他二人都不是军队领袖,连子锋是所谓的狱讼神使,仆牛独来独往从不编入军队。

    “所以你们也不要觉得,自己武力高,就应该指挥别人。你们当然也可以像仆牛那样自由来去。但他的生活用度也是自己解决的。如果你们要享受免费吃喝,听好了,这叫做军队。军队的第一条规矩,就是服从命令。不管选出来的是谁,不管如何训练,都必须听从指令!谁不听,我就送他去见神使。”

    在青龙岭,“见神使”是仅次于被赶出去的第二件最令人害怕之事。其实连子锋来到青龙岭后,就再也没有滥杀过一个人。他每日所做的事情,只是在方征专门给他划定的一片火山灰岩洞改造的大厅中,行使“神使”的责当。

    这个责当是要听族民自愿的“忏悔”。据子锋反馈,基本都是些昨天饿了偷吃隔壁挂在门口的鹿干、偷拿了箭枝等鸡毛蒜皮小事;比较严重的出现过两起,一个男人忏悔把自己的女婴饿死了,因为他出门追逐猎物太久,妻子死于蟒王袭击战中。家里又没别人。还有一个女人忏悔给她丈夫投毒,因为她原本是“多偶婚”的成员之一。在方征宣布废除多偶婚制后,这个男人和以前的其他妻子还旧情未断。这个女人气不过,就假意去找长老借打猎涂抹在武器上的毒,趁这男人熟睡时扎了他一匕首。

    在这两起出人命的事故中,尸体都没有被人发现,趁着夜色拖到湖边丢下去了。冰夷毕竟不是人,也管不着这种事。

    方征听子锋汇报后,心惊肉跳。他先叮嘱子锋按兵不动,不要打草惊蛇。如果立即采取措施,日后就不会有人愿意对子锋吐露实话了。

    方征先快速启用了安全措施 孤儿幼童接到从前公社的山洞里,作为最早幼儿福利院的雏形。以后长时间在外打猎,家里没有别人的父母们也可以把孩子送到这里来寄养几天。

    第二就是让掌管毒药的长老们控制外流。有些药绝对不能私下予人。现在青龙岭人数暴增,光靠长老们“医院治病”远远不够。方征调了一批白塔上的星祭者来补充队伍,还鼓励他们招收学徒。方征严厉要求长老,物资流向他们必须定期盘查,越是珍贵的药材,取用必须有记录可询,最好结绳或者其他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