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征不知该不该感到安慰,白雾终于告诉了他子锋的下落。他可以松一口气。子锋看上去并没有直接受到什么伤害,只是被困在了黄河边某处。方征轻轻笑了笑,尽管知道他听不见,仍是饱含珍视温柔叫了声“小锋”。

    他或许要改一改这脾气。方征在疼痛中以这温暖又美丽的景色安慰着自己,要是他早些多想想子锋,是不是就能早些看到启示了?是他心里装满了那些凡尘的争斗、谋略和算计。也只有在最痛最痛的时候,才会专心致志地想起子锋。

    然而出乎方征的意料,他竟然看到子锋惊讶地回过头张望着,似是能听到方征在虚空中的呼唤一般。方征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观看”那景象,但从子锋的表情和动作来看,自己的呼唤声竟已经进入了那视觉画面中?

    “征哥哥?你在哪里?是你吗?”子锋应该是根据那声音去判断方征的距离,一下子就走到了方征视觉画面的正前方。

    “小锋?你听得到我说话吗?这是我脑中的想象吧……”方征喃喃自语,又有些不相信。这能力一直给他讲述过去发生的事,偶尔预测可见的未来,也出现一点远方的消息。但从来都不会让方征干涉进画面的另一端?如果他的声音能进去,是不是有一天,他的身体也能进去?

    是能力升级了?还是说,是子锋独有的共鸣发现了方征?或者干脆这就是方征疼得神志不清做的梦?方征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这一见到子锋就自动要放松全身,身体自动提醒他能歇息卸下的习惯起作用。满溢的安心让方征愈发往昏迷深陷而去。

    “征哥哥……你的声音好虚弱……你受伤了吗?你在哪里?”子锋焦急朝虚空中摸索着,又惊喜又心疼。如果此刻方征有实体,子锋就能一下子把他抱住。可是他只听得到方征时断时续的微弱呼吸。子锋能靠那声音判断出方征的位置和模样 方征斜躺在地上,疼痛蜷缩成一团,有鲜血从身上淌下。

    子锋跪在河畔桃树下,那里应该是方征躺倒的位置,可子锋只能摸到空气和泥土。他不断地呼唤方征,可是方征再没有回应他了。子锋怔怔伸手去环了一把风。初春的桃花汛中有碎冰。此刻那风中挟裹的花瓣和细雪都从子锋指尖飞过。那虚幻的温度似隔着悠悠的时空落在阴暗石室中方征的身上。他其实听得到子锋的声音,只是没力气多说话。通风口的一抹微光照在方征冰寒刺痛的身躯上。在幻觉画面中他被子锋抱在了怀中。隔着真实与虚无的时空,桃花雪沫纷纷扬洒,黄河咆哮,暖血流淌。方征仍是微笑着闭目,这样假装被你抱住,倒也很好。

    第168章

    方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全身像是被大象碾压了每根骨头。他从前吃过太岁肉,身体变得强健、耳目变得清明,甚至身体也变得轻了些,还给了他不少抗性。但这九蛊毒发作还是让他痛得生不如死,真不知道如果他没有那般机缘,该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估计跟人类的疼痛阈值有关。痛到一定程度神经会麻木。所以这个狡猾的毒,大约在一次性疼过半个时后就会退去,给人几个小时的喘息时间恢复痛觉,再卷土重来。

    方征腰间被逢蒙射了一箭。伤口处理过了,撒过药粉也缠上了绸带。暂时把方征的生命安全看得金贵无比。刚才试图逃跑时方征展示了缩手功技术。所以那些人把本来巴掌大小的通风口也用铜网罩住。这些武士自然知道方征的命暂时不能有闪失。逢蒙的箭威力太大,他们换药供食倒是勤快,也都对九蛊毒.药性熟得很,专挑方征毒性发作动弹不得半昏迷状态来做。

    方征刚才在幻觉中看到了子锋平安无事,虽不知真假,仿佛吃了定心丸一般。他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身上似乎还残留着那虚幻的温暖。但当方征试图再呼唤子锋的时候,却怎么也回不去那个画面中,也再听不到子锋的声音。难道那真的是最痛时候才会出现的幻觉吗?还是就像之前给他启示的白雾般,是一次性的?

    石室中的光线很细窄,不能作为时间刻度。在方征的抗议下才塞进来几条饱含水分的长藤。倒是有点像方征当时在建木上喝水用的阎浮花藤。方征就抹了点水汁在石地上,用它的蒸发速度去估测时间。忍受毒发时度日如年,其实距离他被丢进来才过了半个晚上。

    在这之中,逢蒙来过两次,相当频繁。然而方征体验到九蛊毒的痛楚后,却没有屈服,这让逢蒙不可思议的同时,也流露出几许焦躁不安。方征的回答实在是太“随便”了。

    “我知道你没有精神控制的能力。就是油腔滑调。”逢蒙冷冷道。

    “你说得对。”方征笑。

    “冰夷是怎么来的?”

    “自己来的。”方征耸肩,这是大实话。

    “龙?”

    “梦到的。”方征叹气,这也是大实话。他的确是在梦里穿过千里昆仑冰原到达地下龙巢捡了蛋回来。

    “刀枪不入怎么回事?还有那缩骨头的。”

    “是运气。”方征想,没错啊,运气好,一次就能把人都吓走,运气不好捅个十次八次,他也会完蛋。

    “我信你才有鬼。”逢蒙气得吹胡子瞪眼。摔门而出,继续等九蛊毒折磨人。

    方征无奈摊手,说实话都不信,他有什么办法呢。

    尽管逢蒙的态度依然铁血强硬,但他一晚上来几次的程度,让方征心中了然 自己的猜测并没有错。夏仲康不敢杀自己,除掉相柳的功绩流传甚广,拯救的人数占夏渚国民的四分之一。臣子们会给夏仲康施加压力,夏仲康则把这种压力转嫁给逢蒙。甚至方征怀疑,夏仲康对外还宣称在和方征友好谈判,把方征关押起来的消息绝对不能漏出。曾经在白玉宫殿外露出爱戴表情的臣属和国民,如果得知真相,一定会失望无比。

    所以逢蒙对自己的刑讯,一定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只要方征能撑下来,就赢了。方征想,夏渚的大臣们等待着谈判的结果。依夏仲康那白莲花做派,如果不能和平拿下青龙岭,在臣民心中形象会大打折扣。夏仲康最在乎的“精神控制”已经被逢蒙亲口否定了。到时候,夏仲康就不得不以国君“赐封”的名义,放还方征。当然,逢蒙迫切想证实方征可以被杀死,虽然这会招致夏渚臣民不满,但逢蒙有那个实力重新来一场大血洗。不过,那是很极端的情况。夏仲康也不会想看到逢蒙为了一个方征,把他好不容易布了十余年的宴桌一股脑掀了。夏仲康哪怕再在逢蒙眼中是个孩子,也有“君”的名义,万不得已不会玉石俱焚。大概率还是会放人。

    此外,方征又想到,自己之前给索兰点过身体不能自由活动的腧穴。那手法暂时只有自己解得开。虽然不知道夏渚的舞医多有能耐,但大张旗鼓治疗会暴露方征被囚禁的消息。搞不好索兰现在还半死不活躺着。铠役军和飞獾军的矛盾已进入白热化阶段,又是群龙无首的敏感时刻。方征心想,如果现在有人能帮自己递消息,一定能乱中得利,趁势而起。

    地牢守卫大部分是逢蒙的飞獾军出身,但方征通过那铜网朝外细心观察,还是发现了也有几位疑似铠役军出身的武士。在营防机构方面,铠役军多在明,而飞獾军多在暗。比如雍界城的守军基本都是铠役仟队。但地牢虽也属于城卫机构,到底是不为人知的机密重地,逢蒙又牢牢把持,自然安插许多飞獾军。铠役出身的士兵反而成了少数。但他们的气质好辨认。方征想,用后世的词就是“更阳光些”。

    方征第二次呼吁给他送好吃的东西,在他毒发醒来时,发现旁边的食盘上,一只烤鹿腿撒了些辛料。方征吃得嘴冒油光,扒着那小窗铜网便故意说,“除了路十五,我又遇到了铠役烹厨技术好的人了。”

    果然门外有个武士眼神一亮,“你认识路十五。是啦 他跟着统领回来的。”他似自觉失言不再搭腔,往方征视线看不到的方向退入阴影。方征早已看好那武士腰带上系着个小小的玉贝饰,叫道,“你跟青龙岭交换过东西吧?孟小君带的队?你认识小遥哥、海七娘和桑姐吗?”

    那武士一愣,喃喃道:“什么?我又没去过青龙岭,你说的都是谁?”他知道方征身份,更显得不安了。和他一起守卫的武士应是飞獾军出身,两人交换视线,加强戒备。

    “你腰上有个玉贝壳装饰。贝币是青龙岭的。”方征赶紧扒着铜网道,“夏渚不流通这种货币,但我们做过一些贝陶小玩意到处去交换。传到夏渚就变成了玉贝饰。所以你也算和我们换过东西了。”方征笑了笑,“别那么紧张嘛。你做的东西很好吃。不过鹿肉有些干,你下次加点菜在里面。”

    那武士板着脸,“随便换的,早知道就不挑这形状了。”方征轻笑:“无所谓,反正青龙岭拿出来交换的东西也不止这个。我们的经济官马上飘,从前就在夏渚丹阳城周围生活,这几年他儿子带队也跑过很多地方。祖姜□□技.术,弄了很多漂亮小陶器,交换也便宜,搞不好你家里也摆着几个。”

    那武士真的惊讶回想着自家有没有这几年新换的小陶器,筛除后松了口气,打定主意不听方征富有煽动性的声音。

    然而他既然不能把方征的嘴堵上,只得听方征继续,“你们索兰大统领被夏仲康交给我了。铠役军估计也要重新划分。有部分人或许会赐给我返回青龙岭。怎么样,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们那里气候一等一的好,吃穿不愁,有许多漂亮姑娘,不用担心生命和财产安全,只需要普通正常劳作就不会挨饿。”

    那铠役武士脸色微妙,旁边那个飞獾军武士则直接讽笑了一声。

    方征迅速道,“别看现在关着我,过几日逢蒙和夏仲康都要恭恭敬敬请我出去。想跟我回青龙岭的不止是士兵,还会有臣属和民众,名额有限。先到先得,你还不赶紧趁现在的好机会贿赂一下我?”

    虽然名额、贿赂等都是新鲜词,通过上下文还是大概猜懂了,那铠役出身的士兵欲言又止,飞獾军武士则冷笑,“你还是先活着出去再说吧。”他神色晦暗,“进了这里的,我还从来没见有人出去过。”

    那铠役武士低道,“你除掉相柳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所以你老实招供不就好么。”他内心深处其实也对方征有同情和钦佩。但军令在身。此前他曾因大统领先被方征劫持的事很愤慨,但在亲眼得见方征在地牢突围时的勇决后,不得不承认方征确实和传言中一般智勇双全。刚才方征又说了青龙岭贸易交换切实影响到他身边的事。人都有慕强和向往更好生活的本能,虽然他从来没离开过阳纶,居然莫名对千里之外的青龙岭升起虚幻想象。再加上大统领也要去,铠役武士都十分崇敬爱戴索兰。她十几年来从先锋官升到统领,靠的是正面竞争的实力。这次虽然马失前蹄,但方征实属非常人。这铠役军士甚至多了一种“因祸得福,美人配英雄”的欣慰感。但这些念头决不能明显表现出来。

    “我已经老实招供了。”方征又笑,“逢蒙不信我能怎么办。”他装作漫不经心道,“我听到那边囚室里在审那老头子,一直在用刑。真是可怜。”那老头破解出来的华胥白玉雕版,让方征亲眼看到了它们能令逢蒙的箭拐弯的诡异能力,或许又是一种“场域”力的运用?他一直没忘记白雾给他的提示,要让他去接触这老头。

    那飞獾士兵狐疑升起耳朵,“那么远,你听得到?”

    方征挑眉道:“我的五官恰好比寻常人灵敏些。”他又懒洋洋笑,“所以你们外面角落说话我也是听得到的。你家的小气姐夫,房子后的小沟积水,照明灯草发霉……都听得到。”那飞獾军瞪着眼牙齿咬得作响,铠役武士则忍笑起来。方征不忘朝他补刀,虚张声势,“你也别笑。你其实很想来青龙岭吧。来呗。反正丹阳的铠役军早就来我青龙岭了。雍界也有很多民众跑过去。大猞猁也快要挖好路了,到时候祖姜的漂亮姑娘也会来。你一直想娶个女人但没精力吧?来青龙岭就可以,我们制度有优越性,不用活得那般累也可以过上温饱的生活。”铠役武士笑容也凝固在脸上。

    “不要跟他说话了!”那飞獾武士猛道,“精神控制……该死!该死,逢蒙统领不是说他其实并不会吗?”他们避如蛇蝎般退进阴影中。方征知道种子已经埋下。

    又过了两次蛊毒发作的时间。方征做了两次实验,一次是先打昏自己,发作时就会轻松很多睡过去。另一次是在疼痛清明寻找白雾中的子锋,最痛的时候他似乎又看到了那片黄河桃汛,但画面一直很模糊遥远,自己似站在了几里开外的天空中,只能见到下方蚂蚁小点。呼唤子锋自然听不到。并不知子锋似有所感抬头看了一眼无垠碧空,白云苍狗万事悠浮,依稀觉得似是方征在叫他。

    方征醒来时,忽然发现铜丝网伸进来一片细小绿叶。他扒着铜网往外看了看,只有铠役武士在,飞獾武士不知是换岗还是被借口支开了。方征心领神会,赶紧凑在绿叶边小声道,“你们索兰大统领的穴道我还没解呢。”

    “我知道。”那铠役武士声音也很小,颇有些咬牙切齿,“路十五早上来过想见你,被逢蒙统领赶回去了。”

    方征一听就心如明镜。一定是秘密宣召的舞医治不好索兰。又不能大张旗鼓。索兰的心腹武士就去求夏仲康,夏仲康不愿得罪人又不愿耽误刑讯方征的时间,就含糊交给逢蒙处理。方征甚至可以想象路十五跪在逢蒙面前恳求道,“如果不能把方族长带出来解穴道,也不能带大统领进去,那我能进去亲口问一问他怎么解吗?”然而逢蒙又怎么会同意呢,他巴不得索兰早死一刻是一刻,肯定直接把路十五赶走了。路十五当然就找机会和这地牢里其他能接洽方征的铠役武士碰头,官路走不通就私下走。

    “可以告诉你怎么给索兰解穴道。你要先帮我办两件事。”方征干脆利落,“一是那个关老人的牢房所有情况。二是给我找九蛊毒的解药。”

    那铠役武士似已放弃思考,接受了方征这种全知全能的画风:“九蛊毒没有解药。”

    “你们夏渚的毒.药怎么都这种调调。”方征吐槽道,“那就换一件事。过两天逢蒙一定会弄来让我死不掉又活不好的药。让我能活着喘气出去,但绝对没法离开他的控制。我也不知道会是什么。你要帮我换了。对了,我总得知道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