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纶是四境内唯一有盐坊的地方。饭菜的滋味不算差。方征也吃了个饱。他情知今晚逢蒙绝不会放自己离宫。这老东西是想等着自己明天九蛊毒发作去求他呢。方征心中暗笑,届时知道了自己没事,那老家伙脸上表情一定会十分精彩。不过相对的安全也到此为止了,对方定然要采取新的手段。最好能今晚找机会脱困。

    子锋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今晚对于夏渚君臣来说,都是个不眠之夜吧。

    方征薅过小灵 围在脖子上,往外走去。士兵拦住方征,“您不能 ”

    “散步啊。你们不放心就跟着呗。我又不出宫。”

    方征来到蒙祀宫殿的高台上,跟着他的士兵明处有几十位,暗处更不知几何。国君起居都在后殿,白日喧嚣的前阶和四巫灵的高大雕像周围都没人。只有暗夜中的守卫,不破坏这份安静。

    方征心想,要不要用狮子吼把这里人都震倒,再从高处跳下去呢?他又断绝了这念头 下方还不知埋伏着多少士兵。更何况虽然他练过武技和龟甲上的功夫,太岁肉和并封蛋液也让他体质更好,他还是没把握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不会摔死。

    一片轻纱似的云缕遮住了月亮,高台上忽然挂起了大风。那云缓缓移开,有眼尖士兵指着它边缘被月光照亮,正快速移动的奇怪轮廓 “那是什么!”

    蒙祀宫殿中唯有台阶门户和前后殿入口燃烧着明灯长烛,散着微光。不止一人能看到天空飞着个怪东西。但另一片云此刻又飘来遮住。所有人都没来得及看清。风刮得士兵铜甲下摆哗啦啦响动。缠挂在四巫灵雕像上的无数红绸玉扣也相互碰撞,发出风铃似的喧嚣声。这么大的风是很少见的。风伴云来,月亮被一团浓云遮蔽。

    四巫灵雕像中,地位最高的是掌管火焰秩序的鱼头人身的赤 ,她的巫灵雕塑也放置在五轮花瓣最高的那一片上。她的鱼眼睛以夜明珠制成。饶是以方征那异于常人的眼力,也只能看到一团模模糊糊黑影落在那上面。一声清脆的玉碎声响,那巫灵雕像的头部裂开了几块,夜明珠也掉了下去,再也照不见。这可让周围士兵大惊失色,纷纷挽弓搭箭要射击入侵者。方征身旁的士兵们注意力也完全被吸引过去,脖子都仰酸了,搜索入侵者的身影。可是云浓雾罩,巫灵头顶的明珠也被击落。他们根本看不清,只听见有巨大的羽翼扇动之声。

    方征一惊,随即露出一抹微笑,轻声对小灵 道,“先走,去城外找我”。小灵 嗖地窜下城墙,立刻就消失在夜色中。负责跟踪自己的几十位武士倒是尽责,他们不忘记把方征围在宫殿高台的死角。趁着所有士兵注意力都被那黑暗之中看不见的翅膀扇动分散,方征忽然以千手功的迅捷速度翻上高台的玉阑,纵身跃下比城墙更高的宏台阶侧,从蒙祀宫的五瓣花萼间坠落。

    士兵们又惊叫起来,纷纷搭箭往下射击,然而鲜能赶上方征落速。两三秒的功夫,方征已经下落了几十米,眼见就要摔在地上了

    预料中的猛烈撞击声并没有到来,士兵只觉得眼一花,似见一大片黑影从那下面抄住方征。距离太远也看不清。那巨大的阴影甫然接住方征就重新冲天而起,速度比之前更快。越飞越远。

    飘荡的云絮又抖开轻纱,若影若现的巨翼终于飞到了云层边沿。那在月色中被渡上翠色的轮廓,辉映出瑰丽景象,在后世有半句诗可以形容

    青天揽明月。

    -

    方征被子锋接住,飞上天空。近距离可见子锋左翼的漂亮羽毛。那么大的风也吹不乱。

    “小锋。”没有毛茸茸的围脖,风吹得方征脖子有些冷,随即他感到子锋把头搭在了自己肩上,抱在方征腰间的右手臂又收紧了一分。

    “征哥哥,再抓紧些。”子锋此刻只有一只手能扣在方征腰间,虽然他一只手也够把方征那瘦韧的腰尽数环住。左边大□□翅扇动,“我变成这个样子,你怕不怕。”子锋声音沙哑,委屈音色中却带了几分凶狠。他眼瞳中殷红和漆黑又在反复交织,似乎努力压抑着某种破坏欲。

    “怎么问这种傻问题。”方征也感觉得到子锋略有些危险的异样,却没有丝毫退却或畏惧心态。方征一手抓住子锋的右肩,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抚摸着那片翼与子锋身体臂膀的接处,是从胳膊根处长出来的。烧焦的皮肉形成了一圈疤痕,还没有完全硬化。“很疼吧?”

    “嗯。”子锋把脸埋在方征脖颈间深深嗅着。只觉得心头那股暴戾凶狠的狂躁都被化解了不少。他真正回到了能安心的地方。征哥哥果然最好了。非人姿态不但没有让他厌弃,依然这般关怀自己。不过他也有些奇怪,“征哥哥都不问我?”

    “我都看到了。”方征叹息着,讲述他从白雾中见到的景象。子锋听得大感稀奇,末了恍道,“所以我真的听得到你的声音?那首歌谣也是你引过来给我的。征哥哥果然厉害极了。”他一高兴又把头埋下去蹭在方征脖颈中。

    这亲近无比的黏腻姿势,方征也避不开。而且他感觉得到子锋的压迫已经是和理智斗争后释放出的最低限度。子锋是靠意志战胜龙兽那冰冷凶腥的兽性的,知道不能冒犯方征。但此刻天地倒悬,日夜悬心的人的被紧紧搂在怀里,罩在自己独一无二的羽翼下。感受到两颗心相贴的暖意。似乎尘世纷扰统统远离,能飞到天涯海角……他好爱征哥哥,终于又能这样抱住他了。除了喜悦,心中另一股又酸又软的酥麻裹进了那些独占欲中。

    “小锋,我也有很多事没看到,你是怎么被关进薨渊墙里的?那个黑衣人,还有那个婴儿,究竟 ”

    “黑衣人乘金鸾而来。我并不知他的名号,也没有看见他的脸。他应该是师父很久以前的故人。”

    “故人?”方征疑道,“屺兮吗?”

    子锋摇头,语调平静,“屺兮已经死了。而且屺兮是师父的奴仆,不会以那种口吻去谈论师父的。”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方征凝重问。

    子锋皱眉道,“那日我刚至阳纶城外,和逢蒙正在算账……逢蒙打不过我,叫很多士兵,我也一点不在乎的。要不是那黑衣人中途捣乱 他忽然出现,拦在我们中间。抱出那个婴儿……那婴儿身上的胎记、发肤特征,还有些独有细节……我和师父生活过,都知道。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子……黑衣人说师父吃过不死药。逢蒙恍然大悟,在那里阴阳怪气说了一通。但我记得小时候问过,师父说,他当年放弃过一颗不死药,师父说,人都是要死的,没有关系。”

    方征想起后羿之妻嫦娥奔月的传说,试问:“世上还真有不死药啊。对了,你师父……有没有妻子?”

    子锋奇怪道:“不知道,可能有,后来死了吧。没听他提过。有关系么?”

    “没什么。”方征迅速道,“我还以为不死药是让人长寿,怎么还能让人变婴儿呢?”

    子锋道:“我不信那个人。婴儿身上没有师父旧年留下的伤痕。我觉得那不是师父的身体还原到小时候,而是那个黑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重新造了个和师父一模一样的婴儿。我相信师父说的每句话,他说没吃过不死药,肯定就没吃过。”

    方征心中纳罕,放在后世,有克隆技术他还相信些。这个时代能做出这种事简直惊世骇俗。弄个一模一样的婴儿,那个黑衣人一定费了很大的功夫吧。而且该是与羿君很熟悉的人才能知道胎记什么的吧。

    子锋继续道,“而且更奇怪的是,他当时为了引我上钩,把小婴儿往悬崖下面摔。我一担心就跟着跳下去接住,没想到悬崖下面就是薨墙,我本来以为要憋死,结果快落到地面,居然又有一片空气地带。这薨墙是逐渐下沉的。他一直守在外面山岗上看着我们。我以为他要逼问我什么事,但也没有。就像是要慢慢看着我们被吞噬。可他如果真的恨师父,又为什么要弄出那个小婴儿。但要说他不恨,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折腾我们?”子锋困惑极了。

    方征一听,就知道这黑衣人一定有着无比深邃复杂又扭曲的心思。以子锋单纯的脑回路,理解不了是很正常的。但方征见多识广,知道这世上的人千奇百怪,各自的理由也匪夷所思。

    “小锋,你刚才说故人。以你师父的关系网,这样的人也会是大能吧。有没有可能是当年辅佐陶唐、姚虞二圣的出类拔萃的英雄?”

    “有可能。裂土后,他们有些出走了,有的隐世了。”子锋摇头道,“但这样一来范围就太大了。”

    方征提醒:“要和你师父特别熟悉,熟悉得知道身上胎记细节程度的。”

    “那也不知道。”子锋又摇头,“师父很少说起以前的事情。他也不需要说。”那些事都已经变成耳熟能详的传说。何况子锋很小,羿君宽慈,自然不会拿个小童当自己的倾诉筒。羿君与很多优秀臣属共事,但鲜有人能比肩他的功绩。他年龄与崇禹帝相仿。若不是他深明大义,想必禅位又会有变数吧。

    不过,陶唐、姚虞的臣僚班底也非常强大,太多辉煌的名字,神话为符号,要在那些口口相传的脉络中找到羿君和谁私交甚笃,也很困难。

    “罢了。”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方征决定安顿下来后再用白雾探知更多。

    方征后知后觉发现,他们飞出了阳纶城后,并没有去找接头武士汇合。子锋抱着他沿着黄河越飞越远、也不知去向秦岭哪处山高水远。

    “这是……去哪?”

    “不去哪里。”子锋快乐道,“我就是想多和征哥哥飞一会儿。”青翼初翱,子锋尤其迷恋这种感觉,世上没有人能抵挡飞翔的魅力。拥住心爱的人振翅长空,双倍的快乐。

    他情不自禁低下头去,鼻尖气息缭绕。

    “征哥哥,你原谅我了吗?我可不可以……亲一下你。”

    此时子锋的鼻尖都因这搂紧携飞的紧密姿态,近乎凑到方征脸上,偏偏问得又软又糯。若是从前……他哪里会说什么请求。方征早被子锋抱个满怀,若是子锋不分青红皂白,他还能回敬几句。可是对方在朝他撒娇……纯洁又放肆的问题。这叫人怎么答呢。方征脸皮那么厚,却是最受不得这种问题。

    “小锋。”方征避而不答,叹息着,手近乎眷恋地轻轻抚着青色流苏般的华美羽翼。他侧过头看着子锋那英秀冠玉的面容和宛如宝石的哞色,忍不住感慨,“你好漂亮。”这复杂的感情沉淀,经过最初的恐惧、震惊、憎恨、到迷恋、心软、痛苦……造物让他与子锋相遇,这样的天意,最后会变成他的爱吗?

    “我不知道。”方征迷惘地眨着酸涩的眼,身躯已经不知不觉放松。

    “那我亲了?”子锋嘴角露出微笑,温柔地轻擦过方征柔软耳垂。相触即分,方征敏感地别开头。子锋果断地蹭过脸来,露出笑意,“征哥哥,你就答应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