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征又和子锋回到那獬 脑袋前面,因接触到外面空气,獬 将醒未醒,呼吸频率稍变快了些。方征和子锋又抚摸着它的头和脸,活物久违的温暖触感终于给了獬 足够的刺激。它似从麻木中无知觉地睁开半边眼睛,眼神呆呆的。忽然间浑身剧烈抖动起来,似是感应到尖锥扎身的痛楚。它还没有完全丧失五感。但现在也没力气动,身体翻转不了,四蹄僵硬举着。

    方征生怕它用力过大把那些尖锥弄断了,连忙示意子锋:“你知道怎么安抚吗?”

    子锋道:“走兽类在惊慌的时候大都喜欢回到同类身边。但这里没有。就多蹭一蹭抱一下它吧。”子锋先是把身躯轻轻贴在獬 头部,来回抚摸着它前端。他自己把龙兽尖锐冷厉的威压收敛了,释放出一种强大又有保护感的气息。仿佛兽王在对治下群臣的庇佑。獬 果然不再剧烈抖动,仿佛感觉到可以依赖与软弱,放任眼睛慢慢闭合。

    方征从身上找出个玉铭牌,是当初水火泉边那老獬 脖子系着的,上面有个方征不认识的字样。子锋没看过方征这个玉铭牌,他指着上面的花纹道,“这个字是‘勋’字,表彰它们的功勋?”方征回想道,“我记得你说过,獬 最早是陶唐帝从水火泉里发现的。陶唐帝名字,是叫做‘放勋’吧?”

    子锋稀奇道:“我都差点没想起来,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征哥哥厉害。”

    方征不好说这是古籍《尚书》所载,后世何止千万人知道。

    獬 似闻到铭牌上的气息,眼睛猛然睁大,慢慢浮现出一层清亮的水光。方征把那玉铭牌轻轻贴在它湿润的鼻尖。浓烈的青草气息和它眼眶中泪水同时汹涌而出,大滴大滴滚落在地。

    “我会救你回去和同伴团圆的。说起来你知不知道有一堆后代了?让我想想怎么办。”方征保证般承诺着。但这确实是个伤脑筋的问题。第一,这大獬 类似巨象的体型,又不能贸然拔掉它身上的尖锥,要怎么移动?第二,这里是首铜山深处,距青龙岭更是千里之遥。在生产力发达的后世,想要从原始森林里运个大动物,有时候直升飞机都吃力,更不要说这时代连陆地交通都不发达。

    朱鸾虽然能承受重量,但獬 这体量怕是够呛。何况这是在洞壁深处,想让朱鸾运,得把厚实的洞壁顶盖打破,那得有小型炸.药吧?总不能让子锋再抽根骨头。.

    如果要走水路,且不说外面的鳄鱼,它体型比暗河道都宽,根本出不去。

    最重要的,它的代谢方式既然有了转变,如果离开这雕满星石的洞顶,没有那些白玉沙生物菌的能量输送,恐怕维持不到它重新适应自然生物属性的那天。所以最好能把这洞穴也一块带走。

    方征绞尽脑汁,獬 这情况,需要一个很能负重、长途转移、最好是在地下洞穴内就能来去,连整个洞穴一起带的运输方式,到了青龙岭后还得送进獬 安居的水火泉封闭区域……天方夜谭,根本不可能吧……等等?

    方征脸上渐渐浮现笑容,冷不丁问子锋:“那种水獭,不是,那种像水獭的小东西,叫 是吧,喜欢吸的那种聚窟枫树,能找到吗?”

    子锋惊讶瞪大眼睛,立刻聪明地想通了 “征哥哥,想吸引蜃来运这洞窟?”

    弃君:mmp,我老巢怎么被打包带走了。凸

    第192章

    “既然如此我就去帮征哥哥找聚窟枫树。”子锋沉吟着,“首铜山里也有。只是……”

    方征明白他的顾虑,“就算招来蜃,怎么请它运到青龙岭?之前我们连它的全貌都没见到。”而且青龙岭有冰夷镇守,都是远古巨物,是否存在某种王不见王的“领地意识”也未可知。

    子锋笑了笑,“有困难就解决。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征哥哥交给我吧。”眉目间少年的清亮飞扬已经逐渐浸染青年的沉稳练达。方征暗自感慨,子锋越来越学会叫他放心了。他刚想应景夸几句。子锋又道:“征哥哥,我也想替你分担,叫你安心。你总是心里悬着事的样子。”

    方征暗惊,子锋竟能如此敏锐关注到他情绪中潜藏的细碎涟漪?“你又怎知我不安心了?”

    子锋牵着他的手,“之前征哥哥在害怕,在担心,我都感觉得到的。不过那时我以为是 ”他欲言又止,那时仅以为自己失控粗暴令方征忌惮,但逐渐感觉方征心结中有更深的东西,而不仅是生理趋避。“……征哥哥是有什么怕的呢?”

    方征屈起手指敲了敲他的头顶,低声叹了口气,“我怕……”他眼神中闪过一抹黯然,由着自己释放了那股软弱感,闭上双眼,“我怕……护不住你啊。”

    子锋怔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字都懂,组合在一起怎么会是这样?他是谁?还需要护?心中酸软轰似潮涌入海,情不自禁揽方征入怀,在他耳边喃喃道,“别怕。征哥哥,我有世上最强的力量。”原来方征这些阴缠暗问的软弱得失感,竟然是因为在乎他的安危么?暖流汇入心田,这是子锋这一生再次感到莫大幸福的时刻,之前每一次也都与方征有关。

    方征给他抱在怀中,指着那星野下獬豸巨大身躯上的二十八根尖锥,“小锋,你很强,但龙兽、訇蚁、华胥和弃君弄这大獬 的这些事情还没让你明白么,越强大也越容易有危险。我怕你心上又钻那种虫子,我怕你再被龙兽血控制,我怕你再被关在薨渊里,我怕斗不过弃君……其实我本来一个人早就习惯了的。你却又让我……”他用力攥紧子锋的手臂,声音越来越低,眼睛埋在发梢下。

    子锋心都疼得皱起来,他捧在心尖上宁愿为之万死不辞的征哥哥,居然会因为自己而显露出这种脆弱难过。他给予温暖安慰般轻轻吻方征的眼角和颊边,“征哥哥,你不要怕。”他语无伦次,“你不要哭。我不会让你哭的。你多依赖我才好。是我心性不够稳重,让你不够放心。征哥哥,我会让你看到的。我真的很强,你相信我好不好?”

    子锋这时候才意识到比之方征舌灿莲花的种种套路,他在说这些发自肺腑的虔诚允诺时,近乎笨拙。可他是真心的。而子锋也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明白,他当年趴在方征身上哭泣自弃、害怕对方讨厌自己却还是拼命想缠在方征身边汲取温暖的少年心性,虽然极大填补治愈了他的情感需求缺憾,但对于方征来说,又何尝没有埋下担惊受怕的种子,何尝不是某种感情负担?若不是方征也恰好喜欢自己,又怎能忍受自己各种强迫索取做派。

    到如今,自己就如同一根坚固扎入方征整个人生坐标的硬木,他的身体拒绝不了自己,他的心也为自己牵肠挂肚、患得患失。子锋当初那近乎病态的安全感要到了极致,而方征也给到了极致。可是方征也会怕和软弱,又有谁来安抚他呢?

    子锋想通了这层,懊恼连连,不怪征哥哥太倔从未宣之于口。他怎么就不能早点懂事察觉呢?是之前在华胥神殿中的交合时,方征惊颤得太明显,子锋才始觉去探寻。他也想成为那个只要呆在身边,就能让征哥哥无比安心的存在。就像方征予他的感觉一样。但之前方征不仅有些怕自己,还需时时小心照顾自己情绪。子锋眼眶不禁红了,抱紧方征。让他的头倒在自己肩上。

    他在最动荡的少年时代遇到了方征,14岁到19岁,一束光、一座灯塔、一个怀抱,一个可以归去的地方。可是征哥哥14岁的时候又是怎么过来的呢?子锋没有参与过,只窥得残片,一幅斑驳的画。只言片语,不成章的断句。是如何面对那些莫测前路,克服苦厄,成长得强大、镇静与包容?征哥哥失明的时候只能依赖自己,但那时候自己显然不够懂事,独占欲驱策着,做些幼稚事,总是让征哥哥担惊受怕的。子锋想起在青龙岭,跟随方征检查农事庶用时,方征握着蚕坊那些有美丽花纹的织物,背面都是密密麻麻的线头针脚。子锋当时不懂,现在却渐渐明白了。

    “小锋有这样的心,我很高兴。”方征放任自己依偎在那坚实温暖怀里,淡淡地,鼓励却也不作强求,“尽力而为便罢。倒也不必勉强自己。”

    子锋听出方征这还是在照顾自己心情,他是说不过方征的,只能靠实际行动了,“征哥哥,我去找聚窟枫树,把蜃招来。你休息一会儿吧。我不是想把你留在这里。”他连忙补充着,“一起去。你趴在我背上睡觉就好。你昨天那身体消耗还没完全缓过来吧。”

    方征摇头叹,“倒也不至于此 ”

    “试试吧。征哥哥不指导提醒我,我也可以做到的。”子锋心想,之前自己和方征不在一块时,自己先是被铜链穿身,后来又被植虫子,再后来觉醒血脉发狂,乃至于被弃君算计关进薨墙中……都是征哥哥不在他身边时遭遇的磨难。所以方征情绪紧张,他现在就要让征哥哥放心,自己并不是一离开他的视线就会出事。

    方征似心有余悸,“你准备怎么做?”

    子锋道:“征哥哥就不要操心了,好好休息。”

    方征欲言又止,“我不 ”话音未落子锋捧着他的头温柔亲下去,撬开他的唇。子锋手搭在方征脊背上按压。唇间度了一颗药丸。方征立刻觉得积攒的疲惫瞬间释放出来,软软搭在子锋肩上昏昏欲眠。子锋道:“征哥哥,不要担心,睡吧。”

    方征眼皮强撑着,睁不开,也确实听到那句低沉有磁性的安慰,说服自己好歹去相信子锋。他这一睡立刻意识全无。等再次恢复知觉的时候,自己靠在子锋怀里,浑身暖洋洋的,仿佛自深眠中苏醒后的精力充沛感觉。

    方征揉眼睛。忽然感觉几团毛茸茸的东西翻滚在他肚皮上。

    方征惊讶发现那几只像小水獭的 窜进了自己怀里。不远处仍然是那只四肢朝天,承接星石的巨象般的老獬豸。他们仍然身处于弃君的秘密基地中。

    不同的是,在獬 旁地面上有一泓冒着热腾腾白雾的浅泉。更远处的洞壁角落,聚窟枫树香味醉人,两只大“水獭”正吸在上面,毛茸茸抱成一团。

    方征惊喜:“你真的把它们找到了?太好了,怎么做到的?”

    子锋笑了笑,“征哥哥,我说过,我有这世上最强的力量。只要我想,就可以做到。”并非空话的自傲语气,散发出一股睥睨味道。他用行动证实。有这身龙兽血脉和十几年来的磨砺,在这从小熟悉的首铜山中,要找什么神兽踪迹找不到呢?蜃再是飘忽不定,也有喜爱盘踞在华胥人神殿周围的特性。有了定位坐标,子锋顺藤摸瓜去寻找痕迹,以他龙兽气息的血缘力量加上驯猎技巧。他很快辨认出踪痕,进行诱导。

    功夫还是费了不少的,从他满身草叶泥水就看得出来。方征第一反应是去检查他有没有哪里少根骨头。子锋被他扯着转了一圈,啼笑皆非。

    方征略微放下心来,发现自己身上也沾了点草叶。子锋果然带着自己出去后又回来了。

    “这蜃……在哪里?”方征四下张望,照之前的估计,以为蜃体型巨大,会盘踞在洞窟下,移动中会有颠簸动静。然而现在四下静悄悄的,他们应该还呆在原地吧。

    子锋笑:“征哥哥,蜃真的非常奇怪。它的本体是气,露在外面就这一只眼睛,你之前说它可能在地下移动,其实它就在这里的。”他在空中挥了挥手。

    方征吓了大跳,环顾四周,举着双手,“什么意思?它是气?现在就这里?我们,算是在它身体里吗?”

    子锋面色微妙想了想,“算……是吧。”

    “它怎么听你的话?”方征更吃惊了。

    子锋用青羽指着那只半硬化的獬 ,又扇了扇半空中,“獬 从水火泉中而来,饮寒泉,吐凝珠进热泉。它们住的泉边也是云烟雾饶的,以前说不定和蜃有渊源。我把它的气息放出来,又去华胥神殿,还找了聚窟枫树,龙息也敞开了,我转了好些个地方。然后就感觉到它了。这老蜃也不是听我的话。搭上了乐意跟过来。也不必刻意吩咐。知道该把獬 送到哪里。这些个上古老东西们,都很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