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锋和方征也闻讯赶来。子锋飞近的时候,两只朱鸾便停止了比美,收着翅膀在湖面安静地抓着水面浮枝。子锋不由得失笑,他刚降落到两只鸾鸟中间,两只朱鸾便一左一右地靠过来,有意无意地和对方保持在与子锋相似的距离。子锋由于左臂已变成了羽翼,刚伸出右边那只手,左边那只朱鸾立刻不满地往前“蹿”了一步。子锋无奈把手臂和青羽都收到了背后,目光含笑似看两个争宠的小孩。

    子锋最终还是先转向那只伤势愈合不久的朱鸾,问:“还要上点药吗?”

    那只朱鸾把背部俯低,完全盖住肚腹,扇着羽毛似在拒绝,绝不在此刻露出它肚上疤痕。

    方征信步走进湖边那些子民间,故意大声问:“它们好看么?”

    “太美了。这就是族长之前说的鸾鸟吗?”

    “先前有一次我看到神使在跟它说话,但我第一次看到两只在一起呢。”

    方征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故意问得更大声:“你们觉得,哪只更好看?”

    虽然隔得远,但朱鸾耳目过人,听到这句话两只尾巴后面的毛都炸起来了。它们虽然还碍于在子锋面前不能表现得太过分,已然以退为进,有一只开始在水面翩滑,另一只则在低空扇开羽翼。

    “都好漂亮,长得一样吧?”

    “不太一样,有只稍微大一点。”

    “都差不多,是那只羽毛比较蓬。”

    “但另一只尾巴比较滑,好想摸一摸啊。”

    “你看它头顶竖起的翎毛,像三个珊瑚果。”

    朱鸾虽然没有看这边,却敏感无比。人家一夸它们的尾羽或翅翼,就扇得更高更飘逸。人家评点它们的眼睛和尖喙,就摇晃展示。人家赞叹它们的身段流线,它们就刻意摆弄。偏偏两只还顾忌着子锋在侧。相看两厌又不能明撕,渐渐在湖面上心照不宣逐渐隔远。

    方征又去布置了一下防务,给这些族民交代好安全范围,含笑道:“火候差不多了,请圣女跳鸾舞,招来其他鸾鸟吧。”

    圣女跳舞的地方,是海子旁边一处火山锥顶。岩浆喷发的甬道被厚重的石灰岩堰塞住,后来浅坑中长满了茂盛的植物。方征做布置时,命人把里面的草木全都砍掉,露出宽敞一片似平台高地。

    圣女后来又和熏罗参详着改进了鸾舞,依然要以草药为引,但剔除了血液香味。她也顺利找到了梧桐果香味的替代品。但毕竟是第一次实验,也没太大把握。

    湖中朱鸾受到圣女鸾舞的感召,在湖面飞得更高,扇动流丽的羽毛相应和。华族子民简直恨不得多长几只眼睛,根本看不过来。

    过了小一会儿,天边传来了新的清鸣。子锋和方征视线最远能看到,招来了两只赤鸾。

    赤鸾和朱鸾在血脉上很接近,朱鸾偏血红色,而赤鸾偏橙红色,都是日鸾一系。脾气也跟它们毛色似的,一点就炸。之前那只朱鸾肚腹上的伤口,就是一只赤鸾抓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左右五色鸾族就那么点鸟丁。有冤有仇都心知肚明的。

    两只朱鸾自然也听到了同类前来的动静。它们在水面滑行得更低,刻意让羽毛铺开范围更广的区域,仿佛要独占这片海子眼。那两只赤鸾先在半空盘旋,远远与圣女跳舞的频率一致。随即它们犹豫了一下,先转向另外一边的海子眼。但旁边那个海子眼比朱鸾占据的区域要小,里面随波摇曳的白云小花朵也不多。

    那两只中途到来的赤鸾飞到半空中,似乎岸边激动的人群呼声改变了它们的主意,更激出它们脾气,竟然又悬空飞起,直朝着朱鸾所在的这片海眼俯冲下来。

    第199章

    五色鸾是金鸾、朱鸾、赤鸾、青鸾与白鸾。五鸾习性相似,常独往独来。唯有在交.配期内会相伴而行。鸾鸟孵育后代的时间长达三年,交.配期却仅一个月左右,有时候运气不好,一个月找不到同类;或者好不容易找到了,对方却不在交.配期内。这也是鸾鸟数量稀少的原因。

    日月鸾演化的初期,鸾鸟间交.配还没那么多讲究,后代羽毛斑斓多变,但随着五色鸾颜色固定,等级秩序也逐渐明确,鸾鸟渐渐只在同色间交.配,毛色也愈发变得纯质。

    这两只赤鸾是一公一母,在交.配期短暂地结伴携行。母赤鸾想要找地方筑巢。从前它在首铜山中有巢穴。但自从金鸾效忠弃君,弃君在鸾鸟地盘上采集了很多数据、做了很多实验。好好的地方被弄得乌烟瘴气。可把这两只赤鸾郁闷坏了。更甚,在弃君的诱导之下,除了金鸾一系,其他赤鸾、青鸾和白鸾都或多或少回应了他的呼唤。五脉中唯有朱鸾一系完全不理睬弃君,在首铜山中打了一架。其他四脉也并非完全投效弃君,比如这两只赤鸾就不想跟着。鸾鸟很少与人结盟,弃君能获得青睐,手段自有过人之处。一时间这两只赤鸾住得极不安生,只得飞出来另寻他处筑巢。

    这两只赤鸾从高空看到这片绵延如一串串蓝宝石的湖面,心动至极,又听到圣女歌舞召唤,闻到梧桐实的香气,找准方向就飞过来了。这里果然个罕见的美景蓝湖,可惜已经被捷足先登,湖面上两只朱鸾在那里搔首弄姿。照理说,生性不喜扎堆的鸾鸟应该另外找个海眼。但周围有许多人在观看,还发出啧啧称奇的声音,这时候如果不比先退,甘屈鸟下,它们怕是要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脑袋一热就冲下去了。

    子锋招的那两只朱鸾,都是公的,又不在交.配期内,碍于子锋面子勉强凑一堆,心情正不爽至极。忽见那两只赤鸾俯冲而下,两只朱鸾立刻一致对外、威胁地扇动羽翼,冲它们直叫唤起来。

    但这片宽平阔大的海子眼,任朱鸾再怎么把羽毛洒飘远,也不可能覆盖这整片湖。那两只赤鸾并没有挤到朱鸾那半边区域,而是占据了湖面另一边。它们好胜心最在意的,是围观者的认可度。哪只更漂亮,等较量个高下之后再打或不打,视情况而定。

    而且,飞在湖中间的子锋也让这几只鸾鸟不敢轻亮爪喙。龙是鸾鸟天敌,此刻子锋没有杀气,龙息刻意收敛,他那半片羽翼还是从白鸾身上融的。两只新来的赤鸾怀着警惕又微妙的心情。刻意选了距离他们较远的湖泊另一侧,顾盼自照。

    四只鸾鸟的毛色都接近耀眼的红色,被透明蔚蓝的湖泊倒映出,呈八团红霞般的瞬影。它们不断在湖面展翼低滑,时而凝视自己在湖中倩影,失神于自己竟然那么好看。继而又盯着同族和另一脉最相似的同类,客观上看,确实差别不大。然而每只心里都暗暗觉得唯有自己最完美漂亮,其他鸟哪里能比得上。

    华族子民反正是看赚了,目不暇接。天空、湖面、倒影里全是美丽的鸟儿,清鸣激越,红羽翩跹。神使在正中的半片翼又是一抹翠绿,简直跟红花绿蕊似的,瑰丽至极。

    华族子民除了高呼漂亮之外,开始点评毛色,这其实也是鸾鸟分脉后最在意的事。每一脉都觉得自己毛色最纯最美。在围观人眼中,颜色当然是越多越好,没有高下之分,有人喜欢赤鸾偏橙一点的光泽,有人喜欢朱鸾殷红的色调,各说各的,审美不同。却把湖中鸾鸟听得心急如焚 有些人类真是没眼光,居然会喜欢对方的颜色。

    朱鸾满怀希望地看子锋,似希望他能给予一点口头支持。虽然赤鸾不一定服气,会觉得子锋本来就和朱鸾有更密切的关系,承认了又如何?子锋沉默不言,他只是站在湖心正中,仿佛一个力量威慑,保证鸾鸟不轻易打架。

    在方征的计划里,架是要打的。但目标是对付弃君的金鸾及其他依附的鸾类,在把它们招引过来前,不能浪费有生力量。现在只来了两只赤鸾。方征记得在虞夷建木那边,看守虞夷老国君和夏仲康的有一只赤鸾,但不太像这两只。先不要内耗。

    这四只脾气暴躁的鸾鸟在确认子锋没有主观偏帮意图后,各自比拼炫美得更投入了,扇动幅度更大,羽毛飘得更远,纷洒在湖面。它们姿势愈加夸张,察觉到每当动作幅度大的时候,华族子民会欢呼雀跃得更厉害。它们迫切想得到更多认可。

    圣女依然在山顶跳舞,她身边小罐子散出梧桐果的清香。青龙岭距离首铜山较远,召请需要更长时间。这四只鸾鸟正在绷紧的边缘,忽然四只齐齐一震,朝着远方同时扬起了喙。子锋和方征的耳目最好,也感觉得到 又有新的鸾鸟被吸引来了。

    来的是一只白鸾和一只青鸾,青鸾在先、白鸾在后,并不似刚才两只赤鸾并飞。想来是因为白鸾力量稍弱于青鸾之故。故而落后青鸾几步。它们均属月鸾系,力量向来在鸾族中次等于日鸾系。然而它们在别的方面有优势,寿数往往会比日鸾系的更长。

    这两只清淡毛色的鸾鸟是不同于赤鸾朱鸾的冷艳之感,它们先是远远绕着虞夷圣女飞了两圈,没有赤鸾那么爆发式的争夺意图,径自落在旁边那个较小的海子眼中,自顾自地照着蔚蓝的水镜。

    隔着喧嚣的人群,先前剑拔弩张的四只鸾鸟被这新来客转移注意力,它们虎视眈眈的视线却被两个湖中间的树影和人流挡住。它们并没有就此放松警惕 虽然没有直接对上,但人群转过身就能去看青鸾和白鸾。

    青鸾和白鸾亦摆脱不了暴露在视线中后想尽力展现魅力的焦虑感,但是它们已经习惯在鸾群地位使然之下的自保和分寸。它们舒展羽翼翩跹的动作并不似那边四只火红鸟儿咄咄逼人的攻击性,看似要“淡然”得多。偏偏不少族民也欣赏这种不动声色的炫美,当即也此起彼伏夸起青鸾和白鸾。族民在两条湖中间那条过道上转来转去,左顾右盼 成年人选择都要,好似后世花心大萝卜。搞得鸾鸟们内心充斥着委屈和焦虑,动作是愈发大了。

    忽然间,赤鸾喉咙里“呼”地喷出一股烟,所有围观群众都吓了大跳。子锋见状立刻大声警告:“再退远些!”

    朱鸾喷火,赤鸾喷烟。常人接触到这烟雾,轻则眼泪其流,重则呛咳昏迷。烟雾能散得比较远。族民即便远远在湖面看,也随时要保证安全。

    族民们赶紧离大湖又远了点,不约而同又往小湖方向靠过去。然而这在鸾鸟们眼中却被解读为他们更喜欢青鸾和白鸾。朱鸾和赤鸾都勃然大怒,扇着翅膀飞到高空盘旋,找准方向,竟然朝着小湖这边俯冲下来。它们不是占地盘去的,尖喙利爪亮相,它们是要去抓乱后面来的两只鸾鸟的羽毛,简单粗暴让它们变丑。

    方征让所有华族子民往小湖两侧退后。子锋亦跟上去。他和方征交换了一下视线 后面来的青鸾和白鸾,虽不知是否投效弃君。但子锋当初融白鸾之羽,已经相当于在月鸾系那里挂了个恶人号,不对,恶龙号。鸾鸟本来就不欲被龙兽获得力量,子锋居然杀了鸟还无耻地占用它们一只翅膀。青鸾和白鸾看似不动声色,那种对子锋忌惮又仇视的气息却掩藏不住。方征心想,迟早也要解决这两只。

    所以这次群殴,方征不让子锋出面阻止,任日系与月系互扯羽毛。

    朱鸾喷出火焰,赤鸾喷出烫烟,只要烧到一点,羽毛就会燃起来。湖面的青鸾和白鸾紧急避开,然而鸾鸟羽毛太多,尾巴太长,还是被烧到一点,尾羽给烫卷烧焦了小半截。可把青鸾和白鸾气得不甘示弱地回击。青鸾喉咙里升起一股缭绕的白雾,那潮雾中的腐蚀作用会使得羽毛溃烂;白鸾则直接喷出一股水,水里黏糊糊的物质会让羽毛褪色。朱鸾羽翅尖沾到了白雾,脱落了一小把毛。赤鸾背部被水溅到,立刻褪出几块黯淡区域。

    族民们看到鸾鸟这凶残的架势,惊惶地更往远处退。但又确是奇观,心痒痒很想看它们继续打架。甚至有些民众暗暗想着:精彩,打得再厉害些。只能说人们吃瓜心态几千年都没变过。

    每只鸾鸟喉咙里挤压的东西,一天只能喷一次,此刻它们都没法再吞火吐雾,开始上爪子互抓互扯,尖喙啄来啄去。跟后世的斗鸡打架区别也不大了。打得羽毛飘零,一地鸟毛。

    朱鸾和赤鸾,对付青鸾和赤鸾都是二对一,自然很快占了上风优势。不一会儿,青鸾和白鸾淡雅冷艳的羽毛被抓得斑驳零落,身上被薅秃了不少地方。更甚,白鸾头顶那三根白珊瑚珠似的翎毛还掉了一根。青鸾则是背部有几道显眼的爪痕。它们不断发出哀鸣。不知是在求饶,还是看到水中倒影后的惨叫。然而朱鸾和赤鸾还是继续霸道地啄了一会儿,直到把两只鸟抓得丑成合它们心意的模样,才勉强住手,趾高气扬地飞在半空中耀武扬威。青鸾和白鸾则像打了霜的茄子,垂在湖畔,也不愿看水中的镜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