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戳了戳小婴儿的脸,“听到了吗?小泰逢,你有名字了。以后要好好跟方族长和神使学本领,变得像名字那么厉害呢。”随即她又忧切关怀方征,“方族长,你还是尽量想办法回来吧。”

    方征应了,真奇怪,不知是否梦中更轻松些,他醒着时只有余力去两三个地方,梦中能去更多。他又荡悠到巴甸境内。洪水已经逐步治退。在上游疏浚通道的民众得到大猞猁的帮助;从阳纶逃出来一批懂得水利的职官,先到青龙岭避难,随即方征把他们派到了巴甸上游修治。现在情况已经渐渐稳定下来。

    不过在深山老林的下游河谷和雨林地带,情况就没有那么其乐融融了,甚至颇为血腥。

    当年虞夷准备用山火炸开巴甸天险,就是因为雨林中大量的长虫巨蟒构筑的天险,根本无法正常进攻。当时虽然山洪一直淹到修陵。森林中的蛇群本来就能在洪水中幸存。巴甸能啸聚几百只蟒王,固然是掌握了大批量喂蛇、又用奴隶当口粮的饲养法,本身巴甸自然环境要补充蛇群也方便。方征当时虽然已经驱使并封龙吃掉了进攻青龙岭的几百只蟒王,但森林里仍然是群蟒领地,罕有人踏足。唯有当年掌握着盐水氏驯蛇方法的后裔能通过。这也是当初巴甸王女能逃出来北上的原因。

    巴甸王女带领医官和士兵南下,路上却被索兰的“游击战”阻住不说,最后自个儿也做了俘虏,护送她的飞獾军要么被打散,要么被索兰收编。那些医官们更不消说,转个身就换阵营投入索兰麾下。索兰把巴甸王女羁押到巴甸境内。她毫不客气地招来了许多长虫,想要反戈一击。索兰那支新聚起来的军队天天在惊险刺激之中烤蛇吃。始终执行着方征交代索兰的战略任务 他们在前面除蛇,猞猁在后面掘道,再后面是招摇山附近治好病的奴隶铺路 不对,他们不叫奴隶了,而是“自由的民众”,若能跟着挖路,就会发给他们食物。这算是一项“劳役工程”。

    “要致富,先修路。”方征给他们说的时候,所有人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就是觉得莫名很振奋。参与的奴隶不少,都是自愿的,能除掉游荡森林的巨蟒,连通一条新路,就像是未来生活有了无数可能。“蛇倒也不必杀得那么干净。小的就不用杀了。”方征当初交代的时候深思熟虑过,“巴甸国情,几代驯蛇多到不正常,繁衍出的蛇太多了会破坏生态平衡。所以杀灭一部分是必须的。给他们留个十之一二不至于灭种就行。”他们觉得族长说的还是那么新鲜又头头是道。

    听到方征声音的时候,武士正砍了一批新进攻的蛇群,从前一直和索兰吵架的三铜牙正在她面前剥一只大蛇的皮,嘿嘿笑,“索兰大统领,我今儿逮的,虽然比不上你前几日砍的这只,也够猛了的吧。”言语间已然熟络许多。

    索兰正在用她那圆玉刃撮着一只足有人上半身长的蛇头骨,似乎准备把它雕成个小玩意,“听王妃说,还不是最大的,到时候咱比比,看谁能砍掉蟒王之王。”

    那巴甸王女被拘在帐前,白袍轻纱,一双美目间蕴着雾水,眼中透出恶毒之意,忍不住道:“你有本事就去砍。”

    索兰轩然一笑,亲切地用蛇头骨隔着满地血肉碰了碰她雪白脸颊,“我当然是要去砍的。王妃有娲脉,修成精的蟒王之王就是小龙。我也过一把屠龙的瘾。”

    方征听得欣喜不已,不由道:“好极了,不愧是我的大统领,有志气!”听到方征的声音,三铜牙有点不好意思跳起来,“族长!我就是暂时和她合作,这不是奉你的意思嘛。”就像要继续嘴硬只不过迫于方征命令他们才不情愿配合索兰。她笑笑不答话。方征也不以为意,继续道:“真正的龙当然不好屠,但这种蟒再怎么嚣张也是个假龙。这个巴甸王女怎么招蛇?要是一次招太多,你们还是要小心。”

    索兰指了指巴甸王女搁在地上的小瓶子,露出一抹讽笑,“王妃啊,精着呢,召得太多了,她控制不了。每次就几只,方便我们挨个砍。”巴甸王女怒道:“谁控制不了!”索兰声音盖过她,“不过我们还是会提高警惕的。每天就推进一点。它们移动是会有动静的,周围都有线报。请族长放心。对了,你应该都看得到吧?”

    方征不接,转而道:“路的事情,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你的能力我放心。她也随你处置。”方征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塑造自己权威与英明、赢得下属忠心的好机会,“有人跟我说,不该给予降将那么大的权限和那么多士兵。”他听到旁边三铜牙耿直小声嘀咕了句“谁吃饱了撑的眼瞎”,方征忍笑,继续道:“我此刻告诉你,我不会听取这种无聊的挑拨。你越强越有本事,我越是高兴。若一个首领的权威被别人比下去,那就是禅让的时候。索兰。你若有那样的想法,当个前无古人的女帝君,我还佩服你。”

    索兰挑眉,若是从前夏仲康说这种话,她早就跪地不知磕了多少个头,因为那只可能是试探,夏氏不可能把王位给外人。但方征不一样,他说的很直白却都是实际的。他不会嫉妒下属功绩,那是真的。他欢迎有本事的人跟他竞争,那也是真的。于是她也说实话:“我并不想当什么帝君。但我很想让你这样的人一直坐在那位置上。听说夏渚的贫民基本上倒到青龙岭了。虞夷奴隶也在溃逃,想来不久四境都要一统,尊奉你的号令。等那时候,我就把蟒王祖宗的头颅提来给你当贺礼。”

    “好!我等着。”方征开怀道。他随即又叹了口气,“我先去别处看看,确实虞夷还有个大骨头没啃下来呢。”随即又轻叹一声,“索兰,我若有什么万一,你就自己决策吧。我对你总是放心的。”

    索兰和三铜牙都惊疑道:“族长说的这是什么话?您现在何处?需要我们增援吗?”第一次听到方征语气中隐有托付之意,他们都非常不适应。然而方征已经离开此处,并没有回应他们的担忧。

    方征又去看了看祖姜等地,鼓舞了一通 关的士气,还去看了看夏渚境内做好思想工作的民众。又绕了一圈去建木,欣喜发现小冰小火所在的封冻区域渐有裂缝,难道是疗伤已毕不日即将破出?

    晃悠得久了,之前方征都是因为体力不支或者是被黑龙动作打断摇回来,但这次他发现不但不觉疲累。黑龙也一直没扰他。他把该照管的地方都看得差不多,才想着该回去。然而他惊讶地发现,怎么没反应?他怎么也无法重新恢复现世的感觉。

    随即方征脑后一凉,升起一个潜意识里知道的可怕真相。

    他回不去了。或许黑龙一直在晃他,可他感觉不到。为什么?

    方征赶紧用白雾寻找“归墟的扶桑木”,他还从来没用白雾“看过”自己。但他不知是大海太广阔他找不到方向,还是这功法并不能加诸于“自己”身上。他徘徊在海边,也试着找了几圈,可是在哪里呢?他“自己”是什么了?如果回不去了,他现在这种只有声音没有形态,像一阵风般的,又到底是什么存在?

    若世上真有一双千里眼,照得绝域也纤毫毕现。那就会看到,扶桑木中,黑龙身体盘卷着一具毫无生气的身躯,一开始是沉睡,再后来黑龙摇晃着推他也毫无反应。方征的手指逐渐变得透明,蔓延上身体。有细小玉沙般的颗粒在月光中渐渐从他身上散开,他的身体如琉璃水晶般散成了尘屑。那些碎屑聚成一滴金色泛荧蓝光晕的五瓣花粒,在空中绽开一朵小小的光芒,随即飘出扶桑木。

    黑龙赶紧追上那粒光尘。用爪子去握,它却又从爪间缝隙飘开。黑龙张开大口似想将它一口吞下,它却又从龙牙齿间缝隙飘出。黑龙只能紧紧摆尾跟这粒光尘,追随着、护送着、目不转睛凝视着。海中风波急恶,但浪涛势头再大,也打不到半空中。光尘悠悠飘荡过归墟绝境的海面。黑龙紧随其后。当真是飞尘沧海劳魂梦了。

    在准备结局的边缘试探。

    本章一个热知识:大羿和后羿不是一个人,子锋的师父是大羿。细心的读者可能已经发现,本书中从来没有“后羿”这种表达。

    第212章

    方征心想,这是不是“死”后的感觉?他没有身体、像一阵风在空中飘来飘去。但随即方征又发现,他比起“鬼魂”来说,还是要好些的。虽然没有形体,但他的声音可以干涉影响到现世。换言之,他较之前在白雾中发动施令,就是差个实际身体而已。别人本来就看不到他。听声音觉得方征根本没什么改变。若是在后世,方征就像个坐在电脑后面高效处理事务的天才,然而有一天那天才的身体死了,意识进入了虚拟机器中,别人依然毫无知觉。

    方征心想,或许这就是所谓“绝地通天”的力量?自己也不算彻底“死”吧。只是委屈了小锋。方征起初在东海畔等黑龙,顺道先看了建木一圈。他没了形体拘束,无论是弱水还是小冰喷出的巨厚冰层都“挡不住”。他可以直接看到,千朵阎浮花在外面藤萝瀑上盛开,建木内一个小角落却渊冰尺厚,一片素裹。金色的双头并封龙正斜缠在树干底部。一个头都被冰冻住,另一个头醒着,却也不动弹,忧郁地靠在树干上小寐。方征呼唤他们,那只醒着的头讶异地四下转动着,似乎在疑惑“声音从哪里来的?”方征的声音叫它们熟悉又怀念,真想早些好起来。可它四下寻找,却怎么也看不见方征,显得更忧郁了。方征劝了几句,它似懂非懂,神色稍霁。

    方征不再干扰小冰养伤,又转到建木上层,那片大区域没有被冰层冻住,除了华胥人的实验场所,更深处的石窟中密密麻麻排着许多石头,方征记得上次就是在此处,他滴了一些血。如今看来,大部分石头并无变化,但方征惊奇发现,有几块石头上,长出了从前不存在的古怪花纹,各有不同,有如莲瓣,有如六轮,有细长纹路,有斑点状。方征暗暗称奇,难道真的能变成龙吗?他记下了它们的数量位置和形状,又重新扫视海岸线。

    方征盯着东海畔没过多久,就看见了一路追逐光尘而来的黑龙,和他护持着的微光。

    漂浮在海上的光,宛如一朵幼小金瓣花朵,轻盈地往陆地深处飘去。是“自己”吗?真是奇怪的感觉。方征叫道:“小锋。”黑龙听到了他的声音,四下迷茫地张望着,神色变得亢奋又焦躁。方征精神意识还在,只是黑龙看不到他,更仔细盯着那金色光点,似在疑惑它并不会发出声音,又怀疑只是听错了的风声,又蔫蔫的。

    金色光尘盘旋停在原地。黑龙也停了下来。方征心想,声音容易被误成幻听,还有个法子证实他存在。龟甲上最后两招都是隔着距离干涉,既然他还能在虚空中了解情况。那么最后一招以无形之力策有形,是不是也能发挥作用?

    他确实这样做了,几块小石头从黑龙身侧滚落,一开始黑龙还没有察觉。但那些小石头逐渐在地上摆出形状 一根很高的树木,下方有一圈圈海水。树上有块小石头,还有一小长串石粒,代表他和子锋。非常简陋抽象的图案。然而黑龙看那些小石头在地上摆动,逐渐懂了。尾巴高兴地摇晃着,似在惊喜表达“征哥哥,原来你真的还在”的欣慰。方征只觉得内心一阵酸楚。他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重塑身体,只能暂时先这样安慰一下黑龙。

    金光斑点又继续飘起来,黑龙紧跟不舍。方征想知道这光斑会飘到哪里去,和他心中目的相同么?黑龙也不顾在云层中隐蔽身形。腾云驾雾,偶有龙首尾翻飞出云层。虽然这个时空地广人稀,但黑龙体格巨大,一路上偶有人远远瞥到空中有龙在飞,别提有多震撼。动物们也远远俯拜,生怕这龙祖宗要拿他们下饭。

    又过了小半天,缭绕云雾飘到了青龙岭下方。光尘开始缓缓下降。华族子民一开始以为要下大雨。但他们抬头望去,只见半空中龙尾翻飞,一只巨龙于高空威严俯瞰。华族子民正吓得不知所措。有眼尖的人道:“你们看那龙的身子!有一片像不像神使的翅膀!”大家定睛一看,还真有一只青翼;而且背部六只流苏金翅中,一只金羽的形状也略不同。活脱脱便是神使那不同寻常的背翅化成。

    他们本来被吓得快要昏厥的心情也因此放松了下来。纷纷拜倒在地祈祷。有人说:“方族长肯定也回来了。”他们觉得方族长真是了不得,上次回来是乘坐会飞的洞窟回来的,这次回来。神使直接变成了巨大的黑龙。有这样的护持,他们再也不必害怕外敌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都没看到方征,黑龙缩小了身躯,追逐那光斑直到青龙岭最中心的三珠树下。黑龙盘绕在葳蕤繁茂的树间,光尘悬在树荫中。平时遇到热闹总会伸出触手的冰夷这回特别安静,连口气泡都不吐。也不知是不是怕那黑龙兴起拿他当补品。毕竟饕餮肉消化完的味道它还闻得到呢……

    方征在心中叹息道,果然会回来这里。这就是人的“执念”力量么?身死魂飞后依然要回来……不对,他还不想“被死亡”呢。方征清清嗓子,声音便传了出来,“看到大家都好,我就放心了。”

    华族子民听到了方征的声音,高兴惊喜道:“族长?你在哪里呀,我们怎么看不见你?”

    “我就在这里。”方征也想通了,淡然道,“我一直在这里。”

    那些子民们纷纷小声彼此征询“你看见族长了?”“没有,你看到了吗?”“嗨,我们看不见有什么关系。族长能看见我们不就行了么?”“族长不是寻常人,我们看不见他不是很正常么?”“反正他在跟我们说话,听就完事了。”

    在这些子民的思维方式里,他们已经完全把方征神话为符号,无论多么违反常识的事情,放在族长身上似乎都可以接受。比如此刻,明明方征连个脸都没露,但大家对他的崇拜之心有增无减。

    当然,他们对三珠树上盘绕的黑龙也有很大的兴趣。厌火人自从看见上次五色土把三珠树瞬间拔高了几十倍,就开始到处传播那个曾一度被他们遗忘,后来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预言 “天选之地,遇到命定四海的贤君,三株树就会结果”。此刻他们围在湖边,虽然不敢直接过去,但已经小声议论起黑龙,“它前面那朵亮亮的小金点是什么东西?”“是不是它在练法术?”“它好大,我连看都不敢看,现在我总算敢了。”“那你敢摸一下吗?”“你要敢你去啊。”“它好漂亮啊,头顶的角是雪白色的。翅膀又是金色的。”

    金粒落在三株树的阴影中,轻盈停驻在一片梢头,似那里开了一朵金色的小花。黑龙小心翼翼把它圈护住,不再动弹。它尾部盘在树上,缓缓闭上眼睛,似知道金尘不会再离开,那么自己也可以安心的一种姿势。

    方征能感受到黑龙那抹孤独清冷的心境。黑龙对湖边的喧嚣毫无反应,方征在建木上说服子锋时,曾讨论龙兽有着漫长寿命也有一定智慧,却最终没能建立文明代际的原因。除了它们独来独往毫无社群性之外,便是因漫长寿命中没像样的精神文明。比如此刻,黑龙眼皮一垂,懒洋洋睡了。在扶桑木上方征从来没见过黑龙入睡,简直跟个日夜笙歌不知疲惫的机器龙似的。能呆在方征身边,又因为某种事乐此不疲,黑龙精神好得很。方征于他究竟有多重要呢,便是此去一别,万古沉闭。

    方征稍微有些感伤,他催动力量,发现能让三株树叶片摇动,树叶晃响,绿荫摇曳。宛如摇篮一般,方征唤了几声“小锋”。黑龙眨了眨眼睛,在安心中睡得更踏实了些。终于湖面又恢复了宁静,

    方征提醒自己不要消沉,想了一会儿,安慰自己这也是“存在”的一种形式。虽然这世上大概没有谁能像他一样能以这种形式“存在”。似能感受到天地间某种流转生发的力量,像是生生不息的风,而他随着风又化归天地。是芥子微尘一粒,却又共万物一体。没有形体又如何呢?他的“无形”能绝无仅有影响太多的“有形”。纵然不知这种影响能持续多久,也绝不会浪费。他也想重塑身体,可惜暂不知该如何操作……

    方征再次渡去了饶沃那还在残害奴隶的罪恶的大铜熔炉。弃君也还在彼处。方征心中一动,现在没有身体障碍来限制他的发挥,他可以给这些人洗脑,不是,说服他们。凭他方征的嘴炮,弃君再怎么威胁也没有用。

    于是方征高声朝着那些依然被士兵驱赶着不断跳进去的奴隶们道:“不要跳了!那个国君是假的!要你们死了继续当奴隶!”

    奴隶们还真的惊惧地停下脚步,他们有部分赴死的原因就是想死后解脱奴隶生活,可不想死后继续当奴隶。然而他们又立刻被士兵推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