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心不起来,我着急担心啊。”汪舒城吸了吸鼻子,“本来都是计划去医院看情况是打无痛还是剖腹产,月子中心我都定好了,结果现在变成这样。”

    易成礼听着一愣,旁边孙师傅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伸手拍着汪舒城的肩膀说:“我懂,那会我孩子出生的时候里面半天没声音,我在外面急得要死。”

    旁边几个当爸爸的男士都安慰汪舒城,其中有个狠狠抓了把他的肩膀说:“打起精神来,别让你老婆生孩子还得担心你。”

    易成礼在旁边没再说话,因为他知道易老爷子可没有在产房外像这些丈夫一样焦急等待过,都是生了才过来。

    他摸了把脸看着已经开锅的粉丝说:“好了好了,可以端走了。”

    煮好的酸辣粉丝送进去,汪舒城听见里面说了一句味道好,心稍微放了下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始耐心等待。

    有人在光亮之中迎接新生,也有人在黑暗之中等待死亡。

    凌青提着灯摸着黑匆匆赶到赵奶奶家里的时候,她正在窗边坐着,一双眼睛望着黑暗中的东大门。

    现在两个人坐在黑暗中聊着天,只有一点烛光照明。

    借着烛光,凌青看着赵奶奶说起从前越说越精神,忍不住打断道:“今天晚上您格外健谈,好多事我都没听过没见过。”

    他端起旁边的水递过去:“您先喝口水再说。”

    赵奶奶点点头,颤抖的手捧着杯子抿了一口,开口问:“我光顾着说了,那边怎么半天没动静呢?孟医生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不用担心,我来的时候杨小姐精神不错还能骂她老公呢,而且有个过来帮忙的业主退休前是妇产科的护士长,经验丰富着呢,不会有问题的。”凌青道。

    “那就好,那就好,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好。”赵奶奶点点头,突然听见外面热闹了起来,连忙问:“等了这么久是不是开始生了。”

    凌青站到窗户旁边听了一会,应了一声说:“是的,听见叫热水呢,应该是开始了。”

    赵奶奶笑了起来:“再不生天都快亮了。”

    只是外面热闹之后又恢复安静了,凌青知道有易成礼在什么场面都会很快稳定有序起来,他坐回赵奶奶身边,正准备再跟她聊两句,就看见她看着一边好像正在发呆。

    赵奶奶看着那边楼传来的光,想起自己的孩子出生的时候,全家也是着急又开心。又自己的孩子生孩子的时候,自己在外面着急等待求神拜佛,心里变得怀念又难过。

    “人明明出生的时候才那么小一点,什么都不会,怎么变这么大的?”赵奶奶轻声慢语,像是在对凌青说,也像是自言自语。

    从学会翻身再到坐起来,然后牙牙学语,从爬到走最后学会跑步骑自行车。

    赵奶奶从没这么清晰地回忆起从前的一切,她还记得第一天送孩子上学,老大没有哭,但是老二一直在哭,她抱着哄了好久。

    当时觉得哄孩子烦,到后面看着他们一天一天长大成人不需要自己哄了,却又觉得寂寞,而自己老了。

    从自己抱着孩子,到孩子抱起自己,这么多年的时光似乎一瞬间就过去了。

    赵奶奶陷入自己的回忆中,直到凌青给她伸手擦眼泪,她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我给您擦擦。”凌青温声说。

    她看向凌青说:“时间过得太快了,我还记得我生老大的时候,疼得不行,一转眼我都这么老了,我的孩子都有孩子了。”

    只是他们现在怎么都不在了。

    “对啊,时间是真的过得好快。”凌青努力顺着她的话安慰说,“您别太激动,这对您身体不好。”

    “我的身体我心里清楚。我都这个年纪了,一点都不怕死,我的孩子我的老伴,他们都在那边等我呢。”

    她拍了拍凌青的手哽咽着说:“我不是死了,我是回家。”

    “您别这么说,万一您的孩子都还活着呢?”凌青抿了抿嘴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变得正常,还在努力挽留:“奶奶你不能放弃啊,说不定他们都好好活着,等有一天就回来了呢?”

    赵奶奶抬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只是无声摇头。

    两个人都无声沉默了好久,等待眼泪停下情绪平静,老人家靠在轮椅上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缓缓开口说:“我说出来,你们这些小年轻可能觉得是迷信,但是父母和子女之间有一种感应存在的。”

    她摸着自己的胸口顿了顿:“我感觉到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蜡烛只剩下一截,凌青看着老人满脸平和的笑意,觉得她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这个时候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刚刚说了太多的话,赵奶奶开始觉得有些累了。她缓了缓才开口道:“我怕吓着宋光明那孩子,让他跟着孟医生出去了,等我走了,这个房子他继续住着。如果我还有家人回来就不说了,如果没有的话,就留给他吧。”

    凌青应了一声,说知道了。

    赵奶奶笑了笑,自夸说:“我可真是个好心的老太婆。”

    “确实。”凌青附和着她的话。

    赵奶奶拉着他的手拍了拍,又休息了好一会,才开口:“如果以后能恢复太平,我们家的遗产你留一点让宋光明上学,剩下的就捐了。你是个好孩子,我信任你。”

    她声音开始变慢变轻,还咳嗽了几声。

    凌青赶快端起一边的杯子给她喂了一口水:“您慢慢说,不着急。”

    赵奶奶摇头却不再喝水,她拉住凌青的手看着窗户外面缓缓道:“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之前我都跟你说过了,还记得吗?”

    “记得。”凌青点头。

    “你还年轻,好日子在后面呢,可不能学我啊。”赵奶奶的声音已经很轻了。

    凌青擦掉眼泪笑着说:“我努力活久一点。”

    “这才对。”赵奶奶叹了口气,觉得突然好累,但还是打起精神说:“这个世界上天灾人祸,谁也料不到会发生什么。”

    凌青点头,听出了她的力气不继,已经不敢出声打断。

    “有什么该说的话就说,有什么该做的事情就做。”赵奶奶喘息了两口,停了停才道:“别等说话的人没了才开口,也别等老了走不动了才想出去看看。”

    她喃喃道:“多可惜啊,浪费了最好的时间。”

    凌青握着她的手应了一声,看着老人家轻声说:“我知道了。”

    “别嫌我 嗦。”赵奶奶努力转头看他,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她慢慢轻轻说:“奶奶有点累了,想睡觉了。”

    “那我扶您回床上。”凌青说。

    赵奶奶摇头,两个人又断断续续说了两句话,接下来就是沉默。

    这样等待死亡来临的沉默中凌青不敢放开赵奶奶的手,陪她一起看着窗户外面,看着外面的黑暗一点点淡去,天开始亮起来。

    突然外面一阵大叫,赵奶奶原本都闭上的眼睛骤然睁开,开口问:“听,外面好吵,是不是有孩子在哭啊?”

    凌青连忙松开手起身走到窗边认真听,果然隐隐约约听见人的欢呼声和笑声,他心中一松连忙转头说:“奶奶,是孩子出生了,而且……”

    他话语一顿,坐在轮椅上的赵奶奶已经闭上了眼睛听不到他的报喜,歪在一边的头还朝着东大门的方向,脸上还带着微笑。

    有人刚刚看完最后一眼离开,有人刚刚发出第一声啼哭到来,死亡与新生在这个世界上其实从未停止,生命轮转不息。

    只是凌青知道,今晚的他格外伤心。

    作者有话说:

    赵奶奶:杀青啦!

    第68章 暧昧私下悄取暖,朦胧梦中轰鸣声

    时隔十二天,在正月初七这个新年假期第一日,曼哈屯再次迎来了一位离开人世的业主。只是这一次的逝去好像与丧尸末日无关,但又好像有关。

    天已经亮了,已经是清晨时分,婴儿的啼哭在房间里回荡,如果是从前一定会有邻居觉得大早上好吵,多少都要抱怨两句。

    但是今天不一样,所有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没有一个人觉得吵闹。

    在死亡已经成为常态的丧尸末日里,背道而驰的新生带来的是希望,是活下去的力量。

    易成礼看着所有人都围着襁褓中的孩子微笑,听见房间里汪舒城终于控制不住的哭泣声,一时间体会到了他从来都没有过的东西。

    原来新生儿的来临是这样一件值得人们去高兴的事。

    凌青双眼通红神情恍惚走到门口,看见这样的热闹下意识抬手擦了把脸,想要挤出一个适合现在情况的微笑来,但旁边的易成礼已经迎了上来。

    他直接拉着凌青的手臂走到门外没有人的消防通道里,低头看着明显情绪不对的凌青温声问:“怎么了?”

    凌青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就换了地方,他抬头看着易成礼,眨了眨眼睛问:“你怎么看到我的。”

    “你一进来我第一眼就看到了。”易成礼道。

    凌青顿了顿,随即笑开说:“是吗?”

    易成礼见人哭成这样,松开隔着厚衣服握着他手臂的手,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过去说:“擦擦眼睛吧,睫毛都哭湿了。”

    “赵奶奶走了,我已经叫附近在家的业主过来帮忙了。等待会花姐起来了,我再去请她做个水泥棺材。”凌青一边擦眼睛一边道。

    易成礼点头:“待会我去说吧,不过赵奶奶之前不是说想被火化的吗?现在的条件不够,等以后我们再想办法。”

    “我也是这么想的,房子她留给宋光明先住着了,还有她们家的遗产,也是说留给他一部分上学用。”凌青皱眉说着,努力压抑着自己心里的难过,“还有……”

    “嘘 ”易成礼突然打断他的话,伸出手慢慢圈住他,手掌在凌青的后背轻轻抚摸说:“待会再说吧,我们不着急这一会。”

    他低声道:“不用勉强自己笑出来,难过没什么的,这里没有人看到,不会打扰到他们。”

    凌青因为他的动作身体僵硬了两秒,却又因为他的话慢慢放松了下来。

    易成礼正在心里想着安慰的措辞,就看到凌青摘下了脸上的眼镜,身体微微前倾,紧接着自己的肩膀上传来他的重量和温度。

    凌青将头靠在了易成礼的肩膀上,从未有过的亲密接触一时间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易成礼咽下口中的话,抚摸后背的手却没有停下。

    易成礼仰头看着楼道里蒙上一层灰的灯泡,知道什么都不必再说,现在这样就很好。

    只是他忍不住去想凌青靠这么近,会不会听见了自己骤然变快的心跳。

    沉默发酵了好一会,心里所有的情绪都平复,凌青才吸了吸鼻子开口说:“我只是不想破坏这个气氛,毕竟这个时候大家都很开心,有些话现在说出来的话很……很不吉利。”

    “我知道。”易成礼轻轻摸着他的脑后的头发,温声说:“其实我刚刚也在想怎样融入进去,才能看上去是在和他们一块开心。”

    他低声说:“你知道的,我家里的情况永远不会出现这样的画面。”

    凌青闷闷笑了一声,抬起头看他问:“有那么差吗?你该不会是在撒谎安慰我吧?”

    “是真的,我没有说假话。”易成礼看着他微笑:“每当我们多一个弟弟妹妹,就意味着这家里分财产的人又多了一个,自己到手的钱就会少一些,你说谁会高兴?”

    凌青点头说:“确实。”

    随着他的身体站直,易成礼安慰的手也放下来回到了自己的身侧,只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却没有立刻拉开。

    “我觉得我好了。”凌青道。

    易成礼点点头:“那就进去说声恭喜吧,的确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两个人进去的时候,孩子已经回到了爸爸的手上,汪舒城抱着小小软软的一团像是抱着易碎的珍宝,姿势有些僵硬就连说话声音也放轻。

    “恭喜恭喜。”凌青看着他微笑,“喜得千金。”

    汪舒城嘿嘿笑着,轻声说:“谢谢了,要不是你们救了我,今天我还不能站在这里抱着她。”

    凌青微笑:“太客气了,大家都是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