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一把。

    马匹不敢靠近火焰。

    他咬牙,忍着疼,拔下发簪,随着怒喝一声‘驾。’发簪狠狠落到马臀上。

    骏马顿时如疯了般狂奔。阮卿身体发软,随着颠簸摇摇欲坠,可他紧紧拽着缰绳,努力集中精力,眼中充斥着凌然的狠戾。

    靠近火焰的一瞬间,他双腿猛夹马腹,提起缰绳。

    这精挑细选才成了阮卿坐骑的骏马腾跃起,跨过几丈的烈火,落到另一边,发足狂奔。

    阮卿左肋的伤口血珠如流水,染透了马背,滴滴答答一路落在小路上。

    山顶注视这一切的魏延瞧了,眉头蹙起,冷声道,“捉住他。”

    身后连串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几支羽箭从脸旁划过。

    阮卿脑子有些混沌,他只知自己往前走。往前走。

    斜阳山过了山谷,只有一条路,一路上去,便是悬崖。

    阮卿遥遥看见一片旷阔。可身后追兵甚急,他不能停,也没得退路。

    身中几箭的骏马终于支持不住,轰然倒地。

    阮卿摔在地上滚了几圈,用手抓地,指甲里抠满泥土,吃力的爬到悬崖边,他探出头看到下面深不见底,清冷的崖风吹的他有几分清醒。

    费力侧坐起,他冷冷瞥向身后,只见那几个追兵已经下了马,离他五六步开外,张弓搭弦指向他,以防止他奋起反扑。中间站着的是那个白须的老将。

    黄忠见阮卿身负重伤还能逃出来,被人围攻不露怯色,不免敬佩,又见阮卿这样年轻,心里难免存了惜才之意,他道,“小将军,我家主公爱惜贤才,你有这一身本事,今不妨投降,辅佐刘皇叔匡扶汉室岂不比为曹贼卖命,还要不为人知的死在这要好?”

    投降?总有知道他是汉中太守阮卿的一天。到时,难免被羞辱一番。

    罢,罢,他命中该绝,今日他死去,将一条命,还了曹操这些年养育之恩,寻找之情。一死两清。

    想着,阮卿侧目,看崖外重重远山,苍茫天地间层层浮云,与一轮浩荡白日。

    天地浩大,为何就不愿将他容下。几十年戎马,多少岁流离,他又何必执着与昔日爱情。

    想到沅清,阮卿心中再无波澜,倒还期望对方能好好留在曹操身边,替他继续伺候曹操。

    他仰头大笑,似长舒般朗声道,“主公,阮卿还恩来了。”

    说罢,往崖外倒去,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黄忠大骇,来到崖边,只余清风吹荡。

    一旁小卒道,“将军,这里叫鹰见愁,如此跳下去,怕是个人都活不了。”

    黄忠惋惜一声,“走吧。”

    这样也不用下去找尸体了。只是可惜了一条烈性的男儿。

    耳边尽是裹挟的风啸,这崖好高,甚至让阮卿都能思考一句自己怎么还没有死。

    也合盖阮卿好运,崖间峭壁上生了棵怪形的松树,独自在崖壁上。

    阮卿落在上面,还未来得及缓一口气,瘦弱的枝干便经不住压力,生生断开,阮卿又往下落去。

    忽的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甚至掩盖了肋骨的疼。

    他停了下来。

    原来松树下有一棵枯死的小树,拦腰折断,根还扎进土里,光秃秃的半截主干竖着。

    阮卿落在上面,巨大的冲击使树干从他胸口穿过。

    他弓着腰被仰挂在上面,手脚敞开,还有散开的一头墨发,拖在地面。

    胸前露出的半截树干上被血迹染满,参差锋利的断口处还存了几点肉星。身体里流出的血迹顺着下半截树杆,缓缓流在地上,滋润着枯死的树木。

    在许昌养的再精细,如今也不过落个狼狈不堪的下场。

    阮卿茫然看着遥远的天空,思想逐渐放空,好像一切都离他很遥远。

    嘴里涌出一口又一口浓稠的血液,他也觉不出了。

    好疼啊……

    可他眼中干涩,竟流不出半分泪来。

    要死了么?

    阮卿有些疲惫。

    死了也好啊。他这一路,拼劲全力,不求生还,却又不得不拼尽全力,以求生还。

    如今这个样子,也不用挣扎着努力回去了吧。

    崖底的风吹的他有些冷。

    荒芜的崖底寂静一片。在这种地方,他感受到自己逐渐变凉的身体,甚至听到流淌出的血液滴滴答答的声音。

    他突然有些好奇,如果他死了,曹操会难过吗?

    应该不会吧。朝中多的是贤臣能将,又有沅清在。从来不是曹操在需要他,而是他一直在需要曹操。

    想到这,阮卿一直好像冷掉的心忽然疼痛的抽搐了两下。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会想起曹操鬓边的白发,会想到曹操久攻不下的江东。尽管记忆里的那些细节他早已记不清,可他还记得,历史的最后,曹操至死没有一统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