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松了口气,他随意拍拍手上的灰尘,迅速收敛起不屑一顾的表情,回头看向沙弗莱,轻声问:“你生气了吗?”

    沙弗莱从震惊中艰难回过神来,硬邦邦地回答:“没有。”

    但看着表情分明就是生气了吧……

    陈念瞅到沙弗莱被咬到的手指已经在发红,大鹅咬人并不是单纯那一下,而是叼到之后拧着肉转。

    也许过不了多久,沙弗莱的手指头就会变肿。

    真难办啊。

    陈念头一次看到沙弗莱默不作声地生气,一直以来这位皇子殿下都表现得蛮温吞和善,以至于很多时候陈念都会忘记他其实是个从小养尊处优,身居高位的alpha,也是有脾气的。

    “对不起。”陈念捧起沙弗莱被咬到的那只手,鼓起嘴对着手指吹了两口,抬起眸真诚地问:“还疼吗?”

    怎么可能不疼。

    但沙弗莱望着眼前少年捧着他的手,低垂着眼轻轻吹气的模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念比沙弗莱矮一些,从他的角度看,少年乖巧地像是一只露出肚皮的猫咪,根本不见方才智斗大鹅的勇猛。

    上次有人这样哄他,是在沙弗莱五岁的时候。

    omega眉峰微蹙,张开嘴深吸口气,再缓缓地呼出来,嘟起的唇湿润而柔软,吹在沙弗莱受伤的部位,凉意之中也许会带有丝丝缕缕的晚香玉芬芳,

    他收敛了所有玩闹的神情,低眉顺眼,显得格外真诚。

    就算沙弗莱有点生气,现在也已经全消了。

    甚至都不再介意少年给那呆头鹅起名为“王子”。

    ……好吧,还是很介意的。

    瞅着沙弗莱的脸色恢复正常,陈念才放下他的手,指尖轻轻滑过沙弗莱手背,又似乎带着勾引的意味。

    细腻柔软的触感离开的那瞬,甚至让沙弗莱生出一丝极其微妙的不舍。

    ——他刚刚握了他的手。

    能在混乱至极的地下城混的风生水起,陈念看人下菜碟的本领当然一流。

    毕竟恰如其分的骄纵才会让人心生宠爱,一旦超过了度,就成蹬鼻子上脸不识好歹了。

    这也是为什么陈念会在黑匣子里如此受欢迎。

    当一个漂亮又勾人的omega反复在底线上方一点的位置试探,时不常给予一些赏赐般的好处,被色欲冲昏头脑的alpha们为了让他高兴,就会不断降低底线的位置,最终彻底陷进omega的蜜糖陷阱里。

    当然,所有表现都是陈念装出来的,指望他真心实意地哄这些alpha?做梦去吧。

    沙弗莱当然不知道自己已经一脚踩进了陈念的陷阱。

    他默默回味着被陈念双手捧住的感觉,指根处的薄茧并不厚,但如果仔细感觉,就能意识到有点发硬。

    少年是如此坦然,完全不见曾经稍微被人触碰,就要抿着唇用力擦去的模样。

    曾经的困惑也在此时此刻融去了面纱,变得无比清晰起来。

    究竟是谁掉进了谁的陷阱?

    被赶走的鹅饶了一大圈,重新回到湖边,晃悠着下了水,浮动在清澈湖面上。

    方才的吵闹淡去,夜色下的皇家花园再度归于静谧,沙弗莱想到昨晚白给樱桃说的那些话。

    ——是什么样的朋友?如果非常要好,就直接问他啊。

    ——不是特别熟的?嗯……那就稍微试探一下好了,能让你这么困惑,肯定是特别离谱的改变吧。

    虽然这人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有二十二个小时都在花式表演各种不靠谱,但这一次,沙弗莱觉得白给樱桃说的挺有道理。

    确定沙弗莱已经没事了,陈念重新放松下来,他靠近湖边,蹲下身,用手拨弄着清凉的水面。

    在地下城里,他从没见过湖。

    对他而言,饶是并非第一次见到,眼前的一切仍然那么新奇,只要略一探索,就能发现崭新的趣味。

    也正因如此,陈念在看过电幻神国的游戏实况并且觉得有意思后,没让艾格尼丝给他找来神经适配器,亲自进入到游戏里玩玩。

    现实世界的种种他都还没领略完毕,怎么能在虚拟世界里荒废时光呢?

    陈词和他互换身份,可不是为了让他舒舒服服躺在白塔里打游戏的!

    陈念的身影映在沙弗莱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和更多的画面缓缓重合。

    餐厅里少年托着腮,赤裸的脚钻进裤脚,轻轻磨蹭着他小腿,舌尖舔湿了唇,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表情。

    夜晚的花园里,兴奋至极地捕捉灌木丛中的昆虫,抓住青蛙举到他面前,又坏心眼地偷偷放进他口袋。

    晚宴上亲昵地挽住他手臂,整个人柔柔地贴上来,机敏地应对其他不怀好意的贵族omega。

    狭小车厢内的靠近,蹭到他颈窝处,嗅着无法自控释放出来的alpha信息素,雪莉酒和晚香玉交融的醇香中,呢喃着“你好甜”。

    他带来长效通行证,少年贴在他身前,扯着他衣袖踮起脚尖,在耳边留下一句轻轻的“谢谢”,还有一触及离的贴面礼。

    一切的一切,都和眼前景象交叠在一起。

    是的,他能分得清,每一次都能分得清。

    沙弗莱深吸口气,卷宗里的文字印刻在他的脑海,正如父亲许多次对他说过的,陈蔚元帅当年留下了两个孩子。

    在卷宗里,他看到了另一个名字。

    “陈念。”

    沙弗莱轻声喊道。

    陈念一愣。

    沙弗莱吐字非常清晰,从身后传进他耳朵,是的,他没听错。

    少年甩去指尖的湖水,缓缓站起身,回头看向沙弗莱。

    脸上带着恰如其分地疑惑。

    “你在叫谁?”

    第32章 [营养液1.7w加更]

    星光映在少年眼眸,洒在他微皱的眉梢,清澈的水从他指尖无声低落,坠入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不,也不是全然陌生,那是他许多次从卷宗上见过,多年来隐藏于心底的名字。

    却从沙弗莱口中说出。

    双眸抬起的角度,扭身时的弧线,嘴唇微张的大小,肌肉绷紧的程度,甚至连眼睫轻颤的次数都是最完美的模样。

    就连最严苛的批评家都挑不出任何毛病,陈念就如一场情景剧中最好的演员,山林湖河,风过星野,盛大的世界都是专为他搭建的布景。

    但沙弗莱知道他赌对了。

    如果是陈词,绝对不会有这样鲜活的反应。

    陈词顶多会抬起头来,他眼神平静,眉头也舒展,如同只是听到一件无关紧要之事,就算心有疑惑,也只不过在头顶缓缓冒出一个单薄的问号,淡漠地说一句“什么?”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流露出再正常不过的疑惑。

    陈念对他兄弟的了解,到底不如和陈词相处过十几年的自己。

    “你知道这个名字吗?”沙弗莱问。

    陈念微微颔首:“如果我弟弟还活着,他应该叫这个名字。”

    沙弗莱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少年眼神仍旧无辜,丝毫不见撒谎后会有的心虚。

    “陈词去哪儿了。”

    “什么?”

    “我是说,真正的陈词去哪儿了?”沙弗莱顿了顿,轻声道,“既然你充当他来到了白塔,那陈词呢,他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念声音如常,但那双琥珀色瞳眸中的眼神冷了下来。

    沙弗莱微微笑了下,他像在看一个胡闹中的孩子,摇摇头,道:“不必再瞒着我了。”

    “什么瞒着你?”

    沙弗莱:“你难道就没觉得,这一阵你的性格变化太大了吗?”

    陈念静静看了他几秒,闭了闭眼:“你还是发现了吗?”

    重新睁开时,那双眼已经平静如结了冰的死水:“抱歉,我没想着故意瞒着,只是觉得……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经常能听见脑子里有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那个声音甚至能占据我的思维,操纵我的身体,自称是我的另一个人格。”

    沙弗莱:?

    他没想到陈念为了蒙混过关,连双重人格这么离谱的解释都搬出来了。

    要放在和陈词不太熟的人身上,面对如此大的性格转变,可能就信了。

    但沙弗莱可是知晓当年陈家卷宗和大量秘密的大皇子。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竭力隐瞒着……”

    陈念还在说着,但沙弗莱上前一步。

    他低下头,凑到少年颈间,鼻尖蹭到黑色的颈环,在话音戛然而止的瞬间,轻轻闻嗅。

    淡淡的花香迅速侵占所有嗅觉,那是夜晚中迷人绽放的晚香玉,让沙弗莱想起月光石映射出的淡紫色,琉璃般美丽。

    信息素被沙弗莱悄然释放,明明是十分强大的alpha,带着甜意的雪莉酒却不显强硬的压迫,而是温柔地贴近,将omega整个人包裹——

    陈念知道自己没必要再装下去了。

    沙弗莱的笃定已经不是单纯演戏能够蒙混过去的,是啊,从自己这次回来刚开始,alpha就表现出了不对劲。

    说到底他和陈词的区别实在太大,他根本无法做到时刻保持哥哥的冷静自持,任何忍不住流露出的本性,都成了沙弗莱戳穿他的证据。

    只是……这又如何?

    伪装出的疑惑神情消失的无影无踪,陈念眉梢微微挑起,漂亮的眼尾勾出几分挑衅,唇角也重新上扬,含着似笑非笑的意味。

    此时此刻,他再也不是用着陈词身份的虚假皇子妃,而是真真切切变回了地下城那个游走在众多alpha之间,完美维持着多方平衡,不对任何人托付真心的凌厉少年。

    陈念轻轻叹息一声,对alpha勾引般的信息素无动于衷,他正面对着沙弗莱,略一歪头:“所以呢?”

    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