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淡定地熄了火,当着周围莫姆营地所有人的面,开始吃饭。

    要吃东西就不能继续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陈词将头巾稍微摘下来一些。

    于是隔着重重雨幕,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模样。

    雨和距离让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反倒更让眼前景象如同典雅画卷,氤氲在水汽中。

    少年身着蓝黑两色的外套,盘腿坐在地上,他黑发柔软,湿湿地贴在鬓角和额头,细腻凝白,似易碎的瓷。

    含住筷子的嘴唇正因为烤火逐渐暖和过来,重新泛上粉色,明明是冷淡表情,却叫人不住遐想当指尖按上唇瓣时,是否会感觉到柔软。

    他脖子上佩戴着素色的防咬合颈环。

    ……防咬合颈环???

    他竟然是个omega!?

    这个几乎以一己之力制服了整个营地的少年,竟然是个omega!?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他们努力欺骗自己那只不过是个用来装饰的项圈。

    但少年仿佛诠释着何为美学的俊秀容貌,以及过分细腻的双手,都在嘲笑他们别自欺欺人了。

    莫姆呆滞了片刻,意识到了将他牢牢制住的力量究竟来自何处。

    这竟然还是个拥有精神力的omega?!

    omega数量本就稀少,更别提只有最顶尖的才能拥有精神力,他们究竟倒了怎样的大霉,才能被这样的能人找上?

    正劫持他的另外一个人,很可能是个alpha。

    莫姆的心重重地沉了下来:看来今天是彻底栽了。

    傅天河轻咳一声,既然九月什么都没发现,他肯定也不能表现出来。

    他闻着饭香,突然也有点饿了。

    “一起吃吗?”陈词问他。

    确定陈词会用精神力控制住莫姆,傅天河应了声好。

    他松开持刀的手,将军刀挂在腰间,来到陈词身边,和他一样盘腿坐下,两人一起吃起午饭。

    硕大的营地中只听雨声哗啦,所有人都围在中央的空地旁,保持着十多米的距离。

    他们的首领莫姆正跪在那里,脖子上血迹斑驳,明明已经不再有刀架着他,却仍无法动弹。

    两个劫持者围坐在火炉旁,旁若无人地吃着午餐,一个alpha,一个omega,他们甚至还小声交谈着,仿佛在雨中惬意野炊。

    情况诡异至极。

    温热的食物下肚,陈词只觉浑身暖和多了。

    他喝下最后一口汤,又从兜里掏出那把手枪,百无聊赖地把玩着。

    傅天河也填饱了肚子,他把火熄灭,想了想,彻底解开蒙面头巾,拧干上面的水。

    以后他们应该不会再踏入这片区域,就算被看到了样子也无所谓。

    在众多蓬头垢面满身污迹的拾荒者中,这两人干净得不像样子。

    陈词和傅天河又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过了和拉尔约定好的掩护时间。

    陈词:“走吧。”

    傅天河嗯了一声,把一共八十颗机械核心装进一口箱子,抱在怀中。

    两人就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营地。

    众人当然想追上去,然而那股无形的能量控制着他们,不光是身体,还有思维。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两道身影逐渐消失在雨幕中,彻底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莫名的力量才终于消失。

    莫姆一屁股倒在地上,双手撑着身体,已然满头虚汗,他粗重地喘息几声,吼道:“给我追!”

    不用他说,已经有拾荒者抄着棍棒,朝两人离开的方向追去了。

    然而他们看到的只有一片又一片残垣断壁,早就找不到什么人影了。

    连脚印都被冲刷殆尽。

    陈词和傅天河回到他们停着摩托车的地方。

    淋了那么一遭,浑身都湿透了,刚刚吃饭暖过来的身子又有点发凉。

    陈词背过身去,把外套和里面贴身的灰色衬衣全都脱下来,用力拧着,浸润其中的雨水被挤出,哗啦啦落地。

    他后背湿着,脊窝的凹陷在后腰处最深,一直延伸到尾椎,昏暗天光遮掩住更多细节,但傅天河仍在偶然一瞥中,看到了陈词腰间被裤子松紧带勒出的红痕,仿若绽开。

    傅天河喉头发紧,赶忙扭过头,只是那抹红如此执拗,不肯离开脑海。

    等无法再从中凝出一滴水来,陈词用力将衣服抖开,重新穿上。

    傅天河也把衣服拧干了,天色阴沉,建筑内部就更加暗淡,他那只金色的义眼仍然泛着无机质的光。

    他看向放在一边的盒子,长长呼出口气,忍不住兴奋。

    八十颗机械核心,那可是八十颗机械核心啊!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得来了。

    “你冷吗?”傅天河问。

    “还好。”陈词靠着墙边坐下,他的鞋袜湿透,泡着双脚有点不舒服,陈词动了动脚趾,又冷又僵。

    傅天河来到陈词身边,昨天天气预报说雨在下午就会停,但看现在这个势头,估计得下一整天了。

    他们被雨困在了这里。

    第69章

    四周的墙体将风挡住,却无法彻底隔绝冷空气。

    湿衣物正逐渐带走身体的热度,陈词蜷起双膝,用手臂抱住,安静地坐在黑暗中。

    要一直在这里等到雨停吗?

    傅天河望着外面的天色,有些担心。

    他们原本打算速战速决,帮完火柴棒就立刻回去,也没带太多露营的装备,现在被困雨中,要是晚上就地休息,可能会着凉生病。

    果然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傅天河突然想起什么,他站起身掀开摩托车的座椅,翻到最里面,果然找出了一件破旧的雨披。

    傅天河抖落雨披上的灰尘,看到它只在胸前有几个小洞,放下心来。

    能用。

    “九月,我们去找火柴棒吧。”傅天河回头道,“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如果睡在这里,很可能生病,我骑摩托车过去,也用不了多久。”

    有雨披在,他们也能直接骑车回去辰砂,但稍微有点远,得将近四个小时。

    傅天河觉得自己路上可能会被淋死。

    陈词想了下,虽然他此前拒绝了拉尔一同回去的邀请,但也不想继续浑身湿着度过剩下的时间,便点头道:“好。”

    傅天河确定摩托车的能源还够,把车推到门口,骑上去,用一只腿撑着,有些生疏地披上雨衣。

    陈词跨上后座,就要戴安全帽,傅天河回头道,“就一件雨衣,你得钻到后面来才行,戴着帽子空间可能就不够了。”

    陈词闻言,掀开雨披下摆,上半身整个钻了进去。

    空间霎时逼仄起来,他只能紧紧贴着傅天河身体,确实不太适合再戴上安全帽。

    不过现在钻进雨披里,也不用帽子遮雨,只要傅天河别操作失误,把他摔了就行。

    “可以吗?”傅天河问,这样就需要九月整个贴在他身上,他怕少年会不舒服。

    毕竟就连扇莫姆耳光,九月都要往手里垫着纸。

    “可以。”陈词的声音从雨披里传来,有点闷。

    “那好,如果没问题就出发了。”傅天河戴上兜帽,虚拟屏在他眼前展开,地图上显示着拉尔营地的方位。

    发动机轰隆启动,排气管突突的响起来,傅天河转下油门,摩托车驶出房檐,冲进雨中。

    陈词整个贴在傅天河的后背上,雨披里的空间实在狭小,他两条胳膊没地方放,就只能环抱着傅天河。

    雨噼里啪啦打在塑料雨披上,声音显得格外巨大,风也呼啸,而在这方由alpha身躯和雨披营造出的狭小封闭环境里,却是些微温暖的。

    风雨都被阻挡在外面。

    陈词额头抵着傅天河,清晰感觉到皮肤和肌肉下脊骨的硬度,他的衣服湿着,那一小块地方正逐渐被陈词的皮肤暖热。

    这是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觉。

    明明雨声砸在头顶之上,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声不断,却让陈词觉得,一切都那么安静。

    安静到他能够听到傅天河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似乎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陈词看不到外面景象,也收起精神力,让五感困在这方小小空间里。

    让人昏昏欲睡的安全感,就连最温暖安静的被窝里都无法比拟。

    他闭上眼,不知不觉间,有些倦了。

    傅天河眯着眼,满脸都是雨水。

    雨披有兜帽不错,但车向前开,相当于他直接一脸撞在雨滴上,兜帽根本挡不住。

    雨水在他脸上汇聚成流,顺着下巴和脖子流下,没入领口。

    傅天河胸前的衣服已经从里到外全湿了。

    但他没觉得有多辛苦。

    此前傅天河很少来到信标外面,更别说在雨天里骑车了,糟糕的路况因泥泞更加难走,速度让风雨变得迅疾猛烈,劈头盖脸地擦下来。所谓雨披只能能够保证他的后背和大腿,以及座位上的陈词不被淋湿。

    但这样就够了。

    陈词环抱着他,两只手相互抓着,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安静地一动不动。

    紧贴着的地方,为傅天河的全身输送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