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望着墨汁般黑的天空,说道,“他应该是准备下场帮忙的。否则,水没这么浑。直到慕天源失手,死了一个不该死的裘小秋,活了一个不该活的牛洪宇。他才绝了念想。分局一把手被同是分局一把手泄愤枪杀,这种捅破天的事儿,他哪儿还敢再兜揽。至于杀牛洪宇,本来是着好棋,既可以灭口,又有了背锅侠。无奈,棋差一招,牛洪宇还活蹦乱跳,更要命的是老牛手里抓着他们走私的铁证。无力回天之下,……”

    “那慕天源会不会也自杀,好斩断绳子,保住老根儿。”郝平原皱着眉头问道。

    “谁死,他也不能死。他要留命着把账认下来,才能保住那些人。”任凯淡淡的说道,语气不见丝毫波动。

    “袁大头呢?他今年不满六十,声势正隆,本来传言外放一任省长。这下被折了势头,只能守着龙城干到死。他白手入仕,靠着狠厉一路杀到现在这个位子,你知不知道他的为人?你知不知道阻人发达,犹如杀人父母?”于正东边吸烟边质问着任凯,拿烟的手抖个不停,他身在体制内,又有机会出入省委大院,能从马部长嘴里知道袁季平为人的一鳞半爪。

    任凯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郝平原听了,脸色发青。

    老于看着任凯的背影,怒道,“你还想瞒多久?龙小年、王江陵、菅长江这些老官僚身在其中,绝不会坏了规矩。唯有你在体制外,有景瑞作靠山,偏偏又是个惯于行险的。可为什么啊?袁大头民望在手,为人刚烈,行事极少顾及,别人躲还躲不及,选他为敌?”

    任凯终于点了点头,说道,“是。在国庆之前,我找人给工作组送了份材料。为了这份材料,我的一个朋友现在还躲在hk。你问我为什么?好,我来告诉你。”说完,他深深的吸了一口冷气,缓缓走到书桌旁看着自己写的中堂。然后,两手扶着书桌,抬起头望着自己的好友以及郝平原,说道,“省委书记陈成功、省长华海天年初履新。他们不希望看到一个强势的袁季平守在身边,于是有了他外放省长的传言。龙小年、马天泽、王江陵等本土人不希望他走。三人马上就到龄,认为袁季平一走,菅长江限于资历无法接班,将又会从外调入一人,本土势力将大大受损。于是,只能委屈袁季平,让他牺牲自己再守住龙城一届。”

    老于和郝平原大惊失色,都没想到竟然有如此天大的内情,更牵扯出天南省最高权力的角逐。听得任凯停下,两人齐失声问道,“袁大头同意了?”说完,面面相觑。

    任凯摇了摇头说道,“不清楚。我猜是没有同意。”

    老于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问道,“那你又是为什么掺和到这里来?”

    任凯望着他,摇了摇头,说道,“你不要问,而且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植物学上有一种叫互利共生。你可以借此理解我与他们之间的关系。”

    “救下牛洪宇的人是你,送给龙小年,咬出慕天源、马小力,把水搅浑,让景瑞缓一步。接着献计铁索连舟,把调查组与龙小年绑在一起。是,你不只是恒阶,还想作庞士元!”于东来恍然大悟,盯着任凯说道。

    任凯露齿一笑,慢慢说道,“对,我就是庞士元。”

    郝平原听着两人交谈,早已经呆若木鸡,此时再看到任凯露出的森森白牙,禁不住浑身发寒,抖作一团。

    第45章四十五、永不敢忘

    之后的谈话,郝平原的精力明显不济,呵欠连天。又待了一会儿,就提出告辞。

    望着他走远,老于迟疑了一下,说道,“为什么怀疑他?”

    任凯望着郝平原消失的方向,说道,“还记得今晚,他一进门说的是什么吗?”

    老于想了想,说道,“裘小秋的凶手被抓啊。怎么了?”

    任凯摇了摇头,说道,“裘小秋与咱们的关系,可没有几个人知道。”

    老于点了点头,犹豫了好半天才说道,“你怀疑他是谁的鬼?。

    任凯叹了口气,说道,“那倒不至于。一个肯为糟糠之妻泼自己脏水的男人,起码的品格操守还是有的。君子可欺之以方,难罔以非其道。怕就怕他恪于什么所谓的原则,忠于什么所谓的职守,身陷险地还茫然不知,被人当枪冲在前边。”说着,转头看向老于,笑着问道,“你怎么发现我对他起了疑心?一唱一和,有默契的很啊。”

    老于闻言,也是一乐,说道,“不是从言词上看出来的。是你有些地方说的太详细,而真正该详细的关键却又躲躲闪闪。几十年了,还不清楚你啊。只要废话一多,必有所疑!”

    任凯一愣,没想到老友是这么看出来的,继而哈哈大笑。

    没错,从他招呼郝平原吃肥牛开始,就已经戴上面具了。偏偏旁边还有个老于做捧哏,把一段书说的荡气回肠,跌宕起伏,郝平原也被唬的晕头转向,心惊肉跳。

    老于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刚才你所说的,真假有几分?”

    任凯苦笑一声,说道,“都是真的。书记、省长年初来了,本土大员们就开始拉拢袁大头。与我说的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袁大头明确拒绝了。不过,他并不是为一己之私。而是真的想干事。他请调边远落后省份,不是省长,是挂常委的副省长。明见事体,不溺近情,遂为纯臣。老袁是纯臣啊。”

    当是时,阵风卷走黑云,弯月如洗,寒光逼人,仿佛一把嗜血的镰刀,高悬于天,意欲择人砍下。

    任凯手扶门框,仰望天空,吸了一口寒气,晃了晃脑袋,接着说道,“可也是孤臣。石蜡杀了亲身儿子石厚,换来了大义灭亲的典故流传千古。这次本土大员们找准时机,抓住路遥集团的走私案。一则是,借此事逼他就范,退守龙城一届,等着有人接班。二则也是想破了他纯臣的金身,与他们能够走的近一些,互为连理。情不立威,善不居官。为了所谓的大局,也算是挖空心思。”

    老于冷笑一声,说道,“什么大局,无非是搞山头,画圈圈那一套。哪有个出于公心?”

    任凯摇了摇头,看了老友一眼,说道,“你偏激了。不论如何,本土官员的根儿扎在这里,贪财是有的,弄权也是有的。可他毕竟有下来的那一天,为声名计,也的做几件造福桑梓的事情。这一点,牛洪宇都心中有数。”

    老于一时无语。

    任凯神色黯然,低声说道,“我明白,你因为马颉死于团团伙伙,小秋局长也死于团团伙伙,对他们恨之入骨。可当前局势如此,又有什么办法?”

    老于闻言,岔开话题,说道,“在hk的是小崔?怪不得这么久见不到他,事情都变得公开,也该回来了。”

    任凯神色凝重地说道,“我心里一直怀疑一件事情,在没搞清楚之前,他还是在那安全些。用不了多久了。”

    老于没有再问,只是语气寂寥的说道,“今天真是好长的一天。”

    任凯默然。

    几天后,天南路遥集团事涉机械设备走私,骗取国家退税被查,董事长马小力被中央调查组带走,同时,天南省公安厅厅长慕天源接受组织调查,原因没有公布。

    事情曝出,举国哗然,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网络上更是流传出各色版本。尤其马小力的出身、经历,被有心人剥的干干净净。

    袁季平面对质疑,没有低调躲闪。反而频频出现在天南省的本地新闻里。今天到开发区视察引资项目,明天又在国家级贫困县慰问老乡,后天冒着大雪在山区检查地质灾害防治。镜头里的袁季平,苍老了许多,消瘦了许多。然,一如从前的雷厉风行、言出法随。石蜡不好当啊。

    这天上午,天气出奇的好。没风,阳光还充足。任凯把被子、褥子挂的满院都是。自己也斜在躺椅上晒太阳。

    自从赵薇带着孩子们走了以后,他就没回过家。有老婆、有孩子的地方才是家,否则和这里有什么区别?

    在这里还能见到邻里的烟火,听到隔壁的人声,感受到世间的温情,以此来佐证自己还活着。

    “老了。”任凯闭着眼睛长叹一声。昨晚与多伦多的家人视频,女儿都说他几天没见,老了许多,而且精神状态不好。

    他边晒着太阳,边琢磨是不是该去健健身了。老于喜好这些,一会儿把他叫来,参谋参谋。

    正胡思乱想呢,就感觉有人在靠近自己。猛然睁眼,居然是余燕来和温如玉这两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