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赤着脚走过无尘的台面,经过少年身边,三千青丝如有生命般流连着拂过。

    他转身坐上一床碎雪,长袍翻飞如鹤羽,青丝绕绕如墨漪,月光清浅,疏影横斜,佳人风华绝代如谪仙。

    云涅抿着唇,一时看得出神。

    桑越向他伸手,引诱似的问:“想做什么呢?不说可不行。”

    这似乎是陷阱,是个明谋,让云涅无法逃避,也无法撒谎。

    云涅轻轻呼喘一下,眼神越来越坚定。

    是桑越准许过的,是他给了他勇气和底气。

    “想和师父,一,起,睡。”

    字字咬的清楚,云涅抱着被子郑重其事地说着。

    而这个要求,同样被纵容了。

    “好,师父陪你。”桑越含着笑,声音温柔的像一片静谧湖水。

    于是下一秒,云涅抱着被子冲过去,正准备把被子放到床下,就被桑越捞了上去。

    云涅微微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被子被放到玉床上面,桑越轻轻拍了下被面,对傻乎乎的徒弟说:“只有被子对你来说可不够。”

    于是云涅又晕乎乎地回去找自己的枕头。

    竟然可以和师父睡一张床,本来只是想,能睡到床边,很近很近地嗅到师父的气息就足够了。

    可是被子已经放上去了。

    云涅无法把它扯下来,舍不得。

    云涅的卧室和桑越的卧室不太一样,他的房间被布置的很温馨,很明快,这个风格也延续到了床具上。

    等云涅抱着绣彩色小鸟的软枕回来的时候,他发现,那张冰冷的玉床上,已经铺上了柔软干净的褥子和床单。

    桑越侧躺在一旁,月光笼罩着他和那床粉色碎花小被子。

    有些微的不搭,又有很多的相映成趣。

    云涅钻进被子里的时候,舍不得闭眼,桑越就捂住他的眼睛说快睡快睡,不然一辈子都要当小矮子了。

    云涅只好嗯一声,乖乖闭上眼。

    有桑越陪伴的夜晚,总是那么平静放松。

    他睡着了。

    不知不觉间,又是一夜好眠。

    但桑越不会一直陪他睡,在他这种修为境界中,常人生理需求的影响已经不再那么深。

    有的时候,桑越会拎一壶酒,捧一本书,在月下渡过宁静一夜。

    有的时候,桑越会对着月亮发呆,长发垂在脑后,雍容优雅中生生带出几分呆滞。

    还有的时候,他会趁云涅睡着的时候偷偷给他编小辫,或者出门去遛弯。

    桑越看书的时候,云涅会悄悄离他更近一些,抓着他的头发睡觉。

    桑越发呆的时候,云涅会爬起来看他,而桑越必定会狡辩自己在冥想修炼,云涅就盘起腿和他一起修炼。

    等桑越悄悄玩云涅头发的时候,云涅就闭着眼睛装睡,任凭他自己给自己找乐子。

    这些全都是不为人知的,更私密的桑越。

    除了自己,应该没有人再见到过桑越这样子了,毕竟洞府内只有他们。

    云涅如此想着,就觉得这样的生活特别满足。

    如果能一直维持这样的生活就好了,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外人,也没有任何波澜与风险。

    结果打破这种生活的,不是外人,是桑越。

    桑越忽然发现了一种十分可怕、十分糟糕且被他不小心忽略了的情况,以至于他不得不肩负起师长的责任,狠下心打破这种平静生活。

    小涅……不能再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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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师尊是腰细腿长有胸肌腹肌但高挑匀称显瘦的身材,不会特别夸张的那种。

    小涅……他营养不良,还需要多喝牛奶再养一养!

    第7章

    云涅穿着素净简洁的月白校服站在洞府门口,整个人僵的像根木头,两只脚如同黏在了地上。

    他看着前方的水门,凝神敛气,一动不动,微微垂眸。

    桑越就站在他身后,手掌推着他的背部:“快、点、出、去!”

    云涅:“……不。”

    他竟然被逼的发出了细微的抗拒声,虽然声音小的像蚊子。

    桑越痛心疾首道:“自从你来到这里,已经两个月了,整整两个月都没有出过门了!都是师父不好,习惯闭关了,都忘了小涅没出过门了!”

    云涅:“……不。”

    才两个月而已,两年不出门都没关系的。

    桑越:“小小年纪不要如此死气沉沉,给我多出去走走啊!”

    说着他用力一推,直接把云涅推出了水门。

    云涅一个趔趄向前,眼前瞬间被一片前所未有的明亮占据 呼,天空的呼吸穿过广袤无垠的大地,千百种陌生美丽的人间就这样强势而蛮横地撞入眼帘。

    一时间他呆怔在原地,一双眼睛眨都不敢眨,想要逃避,又舍不得。

    远山重叠青拢烟,淡云浮日掠碧天。

    乱花连生绿细草,新芽犹被旧雪攀。

    细绒绒毯子似的嫩草丛无边无际地铺着,数不清有多少种红粉白紫黄的碎花点缀其间,树枝刚生出了春日生机勃勃的嫩芽,阴里的雪却还未消尽。

    风拂过,带着冬日的尾巴,料峭清寒,又在这无限明媚璀璨的熙光中化去了。

    云涅前十七年的人生,不是在人烟稀少的荒山做工,就是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厮杀。

    他想逃离这种畸形的世界,却完全不知外界到底什么样子。

    像这样光明广袤又美丽平和的世界,陌生,相当极其以及十分的陌生。

    以至于身上的伤好了,他迟迟不敢走出洞府。

    就好像这是一场盛大的美梦,他怕自己走出去,就会打破这脆弱的梦幻泡影。

    而现在,梦没有碎。

    不,这不是梦,这是真实的世界。

    想到这里,少年呼吸微微急促,他近乎贪婪地从左方的草地看到右边的松树,从地上的清新看到天空的苍茫。

    好美啊,这是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

    桑越走到他身边,抬起手,轻轻搭到了云涅肩上。

    他的声音似与这春光同样柔和,说,小涅,不要怕,师父会陪着你,好好见识这个世界。

    为了这一刻,云涅付出了太多,又逃避了太久。

    直到感受到桑越,他浮躁的心才渐渐安定下来。

    太好了,有师父陪着,不管外面的世界到底如何,他都不会怕了。

    桑越便笑着牵住他的手,一步一步向前走。

    洞府在月华山高处,他们向前走着,也向下走着。

    穿过无限梦幻草长莺飞的春天,走着走着,他们又来到了夏天。

    交界处有一大片蝴蝶,拖曳闪着天青色、蓝紫色等各种各样花纹的翅膀,轻盈又自由地飞翔。

    桑越一只手搂着云涅的肩膀,一只手招了招,便有一只又一只蝴蝶飞近,围绕着两人翩翩起舞。

    云涅伸手悄悄一抓,碰到蝴蝶尾翼,轻柔的好像一秒就要破掉的触感,让他害怕地收了手。

    那只蝴蝶却没跑,忽闪着落到了他的袖子上。

    他们继续向前。

    走过一片蓬勃生长漫天蔽野的紫陌花,走过了浓绿成荫潇潇傲骨的细竹林,蝴蝶渐渐落在身后,云涅从一颗果子树下走过,仰头一看,绿叶间满是金黄的果实。

    桑越抬手一摘,摘下来两颗鲜嫩多汁的果子,一颗给云涅,一颗自己吃。

    他教他怎么剥皮,告诉他这叫枇杷。

    枇杷很好吃,云涅是第一次吃,就喜欢上了这个味道。

    于是桑越带着他坐到树上,拉下一棵缀满果子的树枝,让云涅自己摘着吃。

    没吃几颗,桑越就不让他吃了,他掏出手帕,用溪涧清澈的流水打湿,给云涅擦沾满了果汁的手。

    “不许贪多,现在吃饱了,待会怎么办?”

    云涅不解。

    桑越就带着他继续向下走,越往下,越有丰富多彩品类繁多的果子可以吃。

    有的云涅在荒山的时候吃过,比如让人口水不停的酸李子,那时候吃不饱饭的孩子,也会自己摘野菜野果吃。

    有的云涅没吃过,比如甜蜜脆嫩的桃子,香气扑鼻汁水丰溢,一口咬下去,好像整个人都被沁透了。

    还有的云涅吃过又没吃过,比如红莹莹的地莓果,荒山的莓果又小又酸,这里的莓果却又大又甜。

    一直吃到肚子饱了,云涅还没把所有种类的果子吃个遍。

    “果树好多。”云涅隐约觉得不太对,他认知有限,也知道这么多种类不太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

    “因为用了阵法,否则山顶永远不会出现那样的春景。”桑越说,“还有些别的因素,等你学会更多知识就明白了。”

    云涅点点头,片刻不舍得收回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