焕娘扔下孩子后生怕裴宜乐追上来,一口气跑到家门口,这才停下,擦了擦掉下来的眼泪。

    其实她也没指望着裴宜乐能这么随便就收下孩子,估摸着一会儿就得再给她送来。

    这事需要从长计议,怕还得让康国公府那边知道,裴宜乐才肯真的认了。

    家里静悄悄的,连岑氏和琴娘的声音都没有,焕娘反倒不敢进去了。

    她踌躇在门外,又怕被别人看出什么,故意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还从树上摘了颗没熟的梅子拿在手上把玩。

    焕娘也不知道站在外面有多久了,反正她觉得那颗梅子已经被她盘得油光水滑了,一回过头就又看见夏老先生。

    “焕娘啊,怎么在门口啊?”夏老先生问道。

    焕娘刚要回答没事出来看看风景,就听夏老先生自问自答道:“你准是和你娘吵架跑出来了吧?”

    焕娘尴尬地笑了笑算是承认了,这夏老先生不愧是她的老师,总能准确看出她的斤两。

    “你娘脾气好,你少惹她生气。”夏老先生回忆起了过去,“那会儿你还跟着我学写字儿呢,有一次也是和你娘赌气跑出来,又不敢跑远,就自己一个人站在门外生闷气。”

    焕娘听了心里发酸,但其实夏老先生说的事情她也早就不记得了。

    许是听见外面的说话声音,门“哐当”一声从里面打开了,焕娘虚倚在门上差点摔个倒翻。

    韦氏早就猜到继女估摸着早就回来了,只是在门外生气,既然没有直接进门,怕是孩子真的已经被裴宜乐抱去了,这才晃荡在家门外不进来。

    她和一旁的夏老先生问了个好,才对焕娘说:“还不进来是要家里人等着你一直不吃午饭吗?”

    整整一个下午,韦氏都没有和焕娘说一句话。金晖偷偷来找过焕娘两次,都是告诉她韦氏又背着人抹眼泪了。

    岑氏和琴娘今天被焕娘说得丢了好大的脸,等吃完晚饭一入夜,就缩了脑袋躲到自己房里去了,安静得仿佛她们不存在。

    韦氏也不知道干嘛去了,焕娘洗完头发就回房等着睡觉了。

    这会儿静下来,焕娘坐在镜台前一边梳头一边看着房里还放着的摇篮,终究还是想起那个小白眼狼来。

    在的时候嫌他烦,还恨他上辈子狼心狗肺,这会儿被送走了,倒记起他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孩了。

    睁眼吃闭眼睡,平常也不太哭闹,若没有后头那些事情,两辈子他都是个听话的孩子,韦氏只要哄一哄就安静下来了。

    今日这一出,怕是所有人都觉得她丧心病狂了,有哪个母亲会不要自己的孩子?

    若她不知道这孩子后来对她的所作所为,她一定会恨自己的狠心的。

    焕娘听到开门的声音,连忙擦了擦眼泪,装作没事地拿起梳子梳头发,她的头发长,匆忙之间缠了几根发丝在梳齿上,于是越梳越乱,缠得也越紧。

    韦氏站在她背后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到底看不下去了,叹了口气上前来给焕娘理头发。

    焕娘叫了一声“娘”,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呆坐着让韦氏给她梳头。

    这时母女俩的态度都已经缓和了下来,只听韦氏道:“孩子既然已经送回去了,那也就算了,左右有个孩子在他眼皮子底下给他提个醒,忘不了他亲娘是谁。若是早知姓裴的这幅样子,我也不会让你跟了他的,好在有了孩子,无论怎样都要给你一个交代。否则他转身就不认账了,你又没了清白,这可怎么是好?”

    韦氏这会儿话是这样说,其实上辈子焕娘和裴宜乐彻底了断之后,她还是想着让她再去找人的,清白事小,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只是跟过人又生过孩子,总不如年轻轻还未□□的姑娘家来得紧俏。

    焕娘突然觉得很疲倦,大概是昨夜连着今日闹了好几场的缘故。

    “娘,他不认就不认吧,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焕娘轻声道,“我也是个人,不想下半辈子喜怒哀乐全系于他身,那样太累了。”

    韦氏的手停了停,又继续给她梳头发。

    “我今后还嫁人的。”

    这句话其实是焕娘说来安慰韦氏的,她实在是冷了心,嫁人也就是说说而已,焕娘自己都没信心。

    饶是如此,韦氏还是掉了泪,先时还忍着,可是看着女儿又实在心疼,终于还是抱着焕娘哭了起来。

    “是娘对不住你”韦氏哭得泣不成声,“我以后怕也是没脸见你早死的爹去的。只是我们这样的人家又孤儿寡母的,又能给你说什么好亲事?不如学着我曾经那些姐妹的样子,你总比她们强上百倍,怎么就落了这么个下场呢?”

    焕娘想起上辈子的结局,与那个下场相比如今断尾求生不知要幸运了多少,只是也不能和韦氏说,只能叹了口气,道:“娘别伤心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夜深了咱们去睡觉吧!”

    第20章

    曹氏的日子一向是过得很舒坦的,除了丈夫把女人一个往一个房里纳——早先可能也不太舒服,但是有了个聪明儿子之后就都不是问题了。

    她睡前总要喝半碗燕窝兑牛乳,浑身热热地睡下,既不饱也不饿,适合她安眠一觉到天亮。

    今日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儿子快中午时抱回来了个孩子,看着实在还很小,她立刻就联想到是不是裴宜乐外面的那些女人生的,问了裴宜乐,他却说是他一个家境贫寒的同窗的孩子,家里出了大事要回乡,实在没办法才托了他把孩子抱回来。

    一开始她信了,再加上那时赶着去宴上也没来得及细想,等到夜深人静又突然想起那个孩子,越想越不对,回忆起孩子的长相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也难怪她才匆匆看了几眼就记住了长相,因为活脱脱就是裴宜乐小时候的样子。

    曹氏觉得,这不是儿子的种才是说不过去。

    裴宜乐又不知去了哪里玩儿,只要他风一吹就倒的身子还受得住,她平日是不管他这些事,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总要有交际的,只要不把人带到她面前来,她就可以装作不知道。就像以前和裴宜乐好的那个烟儿,使她又想起自己身边连着送给丈夫好几个的丫鬟,活了大半辈子丈夫她是管不了了,儿子她还是要好好管管的。

    这会儿儿媳妇还没进门,若是等进了门发现裴宜乐姨娘一堆,可不得怪她这个做婆母的无能。

    曹氏问了守夜的丫鬟好几次,一直到了亥时初,外边才传来消息,裴宜乐回来了。

    裴宜乐是知道母亲没那么好糊弄的,无端端往家里抱回个孩子,任谁都要多想。

    曹氏一见着裴宜乐进来,就摒退了伺候着的丫鬟婆子们,直直问道:“你和母亲说实话,那个孩子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