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真的激怒焕娘,裴宜乐也不敢再继续,只能道:“你们睡床上去,我在桌上趴一晚上总答应吧?”

    焕娘正欲再拒绝,将他彻底赶出门,裴宜乐又补了一句:“你别多想,这种地方我想对你怎么样也没兴致。”

    “你!”焕娘被气到语塞,干脆不再理他,把孩子放到床上之后自己也跟着躺到了边上,背过身对着裴宜乐。

    隔了一会儿,裴宜乐也知道焕娘没有睡着,又道:“焕娘,明天你能不能让我抱抱他。”

    焕娘不说话,裴宜乐有些失落,处于黑暗中的眼睛涩涩的,他知道今天他们刚把孩子找回来,焕娘定是宝贝得紧,怎么肯撒手让他抱,于是干脆提都没提,能在旁边看一看就心满意足了。

    这是他本应该深爱着的骨肉,是他丢失了两次的珍宝。

    黑暗中,裴宜乐看向床那边,一些话就要脱口而出。

    “焕娘”

    他才刚叫了她的名字,焕娘就打断了他,他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他也不知道这些话该不该说。

    “你也看见了,他和你我长得这么像。”焕娘喃喃道,似乎还带着点哭腔,“可是你不认识他,我也不认识他。你与李赤鸾的孽种朝夕相对,就没有怀疑过一丝一毫吗?”

    裴宜乐这回说不出话来。

    “我和你的账可以一笔勾销,我也要为我的愚昧无知与心思不纯付出代价。但是我永远不能原谅你没有识破李赤鸾的诡计,害得他不知所踪。我也永远不能原谅我自己,我不后悔被你哄骗着生下他,但是我后悔把他送去康国公府。”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裴宜乐才沉声道:“不是你错,而是我。”

    “回去之后,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焕娘的语调就像在说吃饭睡觉这些稀松平常的事,“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只不过是需要换一个妻子来娶,相信你能找到比李赤鸾更合适的人。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若不是我后娘的鬼迷心窍,我们根本不可能遇到。”

    “再也没有机会了吗?”裴宜乐听到自己艰难问道。

    “趁这几天你可以多抱一抱他,今后怕是没多少机会了。”

    “你以后还会有其他的儿女,到那个时候你就会觉得宁儿对你来说没那么重要,但是他对于我来说却是独一无二的,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焕娘坐起了身来。

    “宁儿”裴宜乐念着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

    “你忘了吗,这是他刚出生时我们给他起的小名。”焕娘苦笑道。

    裴宜乐这才渐渐回忆起来,那是上辈子的事了,那时他和焕娘的孩子才刚出生,焕娘因为年纪小所以生产有些不顺利,疼了两天两夜才把孩子生下来,差一点就要难产。

    所以他们给他取了个小名叫做宁儿,希望他一直平平安安。

    可是到头来他们丢了宁儿,宁儿丢了“宁”。

    李赤鸾把她的孩子当作宁儿抱回康国公府——无论如何,康国公府也没有人再用这个小名叫那个孩子,而是千挑万选了一个名字出来。

    他便也丢弃了“宁儿”这个名字,就像斩断过往一切一样。

    他不知道他其实早就万劫难赎。

    裴宜乐丢了魂魄一般走到了床边,漆黑一片的屋内他只能看到个大概。

    他先是看向床上那一团小小的身子,又看了看抱膝坐在旁边的焕娘。

    大概是屋内门窗紧闭,宁儿睡得出了汗,一只小脚蹬到了外面。

    裴宜乐凑过去给他盖好被子,又摸了摸他额头上被汗沾着的细碎绒发。

    “宁儿还没有乳母吧,等回去之后我就找两个过来,再买两个”

    “裴宜乐,我说了不需要。”即使是在黑暗中,裴宜乐也能感受到焕娘一双明眸正在凝视着自己。

    他不得不停止自己的打算。

    长夜漫漫,何以为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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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东边不远的村北处,这晚也罕见地亮起了微弱的光,从傍晚时分起一直到现在。

    正当此时,烛火摇曳中伴随着少女的啜泣声。

    洞房花烛夜本该夫妻相伴至天明,秋儿的婶娘却等在外头,直到成事之后又让新郎出来,自己钻进了洞房。

    王大婶看着秋儿坐在床上哭,便也坐了过去,道:“女人都有这一遭。”

    大概是木已成舟,她这会儿倒不像白日里对秋儿那般凶神恶煞,声气都柔和得很。

    该软的时候就要软。

    秋儿只自顾自掉泪,并不理她。

    这回王大婶也不生气,继续道:“婶娘也知道你年纪小,一时不想嫁人也是正常的,但是婶娘也是为你好。既然嫁了人,就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不开心的就和婶娘说,娘家给你撑腰。”

    秋儿擦了擦眼泪,硬生生憋住了将要出口的一声嗤笑。

    见她安静下来,王大婶以为有了成效,又接着劝道:“你说你那时跑能跑哪儿去?别说你不认识出花岙村的路,就是你认识也难跑!来了几个外乡人你就求上去,人家会比你亲人对你好?买了你都不要你!婶娘也不是光心疼彩礼钱,他们不带你走,你又退了婚事,留在这里村里人能指指点点死你。这婚事还能成可全靠我了!”

    “婶娘说的对。”秋儿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王大婶脸上有了得意之色,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心里觉得还是得再关她一段日子。

    谁知秋儿竟问:“那几个人还在吗?”

    王大婶的眼神狐疑起来,她看了秋儿一样,说:“在是还在,你别再起什么心思,人家找到了孩子,最多明日就走的。”

    “婶娘这是什么话,”秋儿笑了一下,又皱起了眉,“村里就这样放他们走?”

    王大婶是无知村妇,虽然有几分小聪明可到底不如秋儿年轻机灵,,只答道:“他们给了王家好一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