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表上看,这大约是一间不小的三进院,两边光秃秃的石头墩子中间夹着长满荒草的石头台阶,延伸往上,是一扇对开的兽头铜锁大门,顶上一面黑底红漆写着“醒狮堂”的牌匾斜斜挂着,离得五米远都能闻到里面发出的古朴霉味。

    “请柬上写的‘9位信使请耐心倾听’之类的字样,指的应该是九个人,剩下的不会又是个迷路在路上的新人吧?”好似以前发生过类似新人错过猎场,死得无声无息的事情,但此时也没工夫去确认。

    “算了不等了,我们先各自说说技能吧。”黄毛曹智一直观察着黎好坏,见对方好似不打算融入他们,便打算先定下领导权,“重新介绍一下,我们四个是‘丛林1号’的人,带有两个‘森甲’、两个‘先人幽灵’,这是娜娜,拥有的乐章是‘许德拉在黑夜里凝望’。”

    他重点介绍了一下身后那个叫娜娜的年轻女人,后者脸色不是很好,转过身拿出化妆镜补起了妆。

    “萧怡,技能是‘匠人的血肉砌作城墙’。”萧怡眨了一下眼睛,隐瞒了许德拉石化。

    “颜格,有前三个技能,其中森甲是来自一头精工级活偶。”

    他们不约而同地隐瞒了许德拉石化这个技能,毕竟这个能力消耗之大颜格是体验过的,即便是对着一人使用,也会失神个两三秒,不是紧要关头,最好不要露出这张底牌。

    曹智留意了一下颜格,接着看向黎好坏,问出了大家都想知道的问题:“那你呢?大佬,让我们见识一下呗。”

    “我很强。”黎好坏靠着门柱子慢悠悠地说道,“但很容易发挥失常。”

    “……”

    众人一阵无语,最后的戴承泽微微站直,扶了扶眼镜道:“我是新人,还没有体验过技能什么的,对传统文化有一些研究,争取不拖大家的后腿。”

    两边的人对戴承泽观感都不差,萧怡道:“戴老师……我就叫你老师了,你既然是研究民宿的,对这个地方有什么见解吗?”

    戴承泽客气了两句,道:“对这里我还真的没有来过,之前倒是去五岳真人庙做过文物局顾问,本地人应该都知道,两川战役那时候对慈陵的历史文物都是毁灭性的,时局稳定下来后,又因为当时技术不到位,这条老街的文物修补失败,几乎已经没有了什么考古价值……”

    “扯这些老话干什么,你不如看看这醒狮堂有什么名堂,活下来才是最紧要的。”曹智找了个石头墩子坐下来,“门面破破烂烂的,下马石倒是挺大。”

    戴承泽走到醒狮堂前,被门口两个石头墩子吸引了目光,捏着眼镜腿低头细看:“这不是下马石,应该是两个石狮子……哦,不对,慈陵这边以烧瓷为传统,看这些遗落的小碎瓷片,按规制这里应该是一公一母两头红彩陶瓷狮子,怎么没有了呢?”

    他话音一落,黎好坏直接站起来,走到门前敲起了大门。

    “喂!一般到时间的话门会自动开的,惊了活偶了怎么办?!”曹智大声叫着,正要去阻止他,忽然远处的灯光消失了一小片。

    “喂……戴老师。”萧怡吞咽了一下,喉咙有点哑,“你说,门口这俩瓷狮子是‘手工’做的吗?”

    “当然了,百多年前的陶瓷哪有现在机工的,这狮子要是保存完好,放现在也算小半个古董了吧。”戴承泽说的随意,但却忽然感到气氛凝重下来,抬头一看,除了他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灯光消失的地方。

    戴承泽不由得压低了嗓门:“怎、怎么了?”

    “手工、古董,还是两只。”不止曹智,跟在他身边的那位力量见长的袁叔此时此刻脸色也都僵硬了。

    “不止,应该是三只。”颜格已经走到了门口,“我记得慈陵的陶瓷狮子都用的一个模板,一公一母,母狮子爪子下面还有只小狮子。”

    比精工级活偶可怕的,是手工级,而且还有古董加成,三只这样的活偶,在慈陵各大组织里判断的评级,需要出动一名第二乐章的强者,和一支30人能力者队伍才能压制住。

    黑暗里有脚步声响起,听起来步履优雅,但每走一步,都仿佛有不知名的能量裹挟着莫大的威慑气息传递过来。

    “精神辐射……”曹智艰涩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上不由得爬满了恐惧,“是手工级的活偶了。”

    精神辐射。

    这是颜格第二次听到这个词语,不难理解这大概是活偶散发的一些类似于“气场”的东西,越强大的活偶,精神辐射越厉害。

    还有一些特殊的活偶,强大的精神辐射不止是让人恐惧那么简单,还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人的行为。

    ……比如说他脚上这只守寡的欲望舞鞋。

    就在众人各自开始考虑逃跑的时候,醒狮堂的大门吱地一声打开了,黎好坏和颜格率先走了进去,后面其他人忙不迭地跟进了院子里,等全部人进来之后,匆匆将大门掩盖上,隔开了黑暗里陶瓷狮子眼里亮起的红芒。

    “呼……”萧怡长出了一口气,“好在门开得及时。”

    “不是及时,是有人给我们开门。”黎好坏拨了拨随身听的音量键,说,“你们看左边。”

    众人往一侧看去,门后面的走廊柱子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穿着崭新褐色唐装、脸皮白白的老太太。

    第二十三章 醒狮(二)

    “你们系 住宿……仲系游玩?”

    穿着褐色唐装的老太太在他们吓得动手之前, 就开口问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谁都没想到猎场里住着个人。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们还以为自己回到现实世界去了, 还低头打开手机找起了网络信号。

    老太太见他们不说话,又问了一遍:“你 要住下 咩?”

    老太太的口音有些重,发声时干涩喑哑, 他们听得不是很清楚, 萧怡便小声问道:“她在说什么呀?”

    为了练习表演, 对各地方言有所了解的颜格解释道:“这位老奶奶可能是南方人,她问我们要不要住下来。”

    “不用了吧, 猎场12点就结束了。”曹智离得远远的, “呆呆傻傻的,这老婆子不会是npc一类的东西吧?”

    “没攻击的意图就不管她了, 走吧。”

    这是一座目测为三进的四合院, 其他人很快分散到各处去找线索去了。

    颜格没有跟着离开, 仔细观察着这位老太太,她头发花白,松弛的眼皮过于耷拉以至于像是梦游一样,穿着宽松到漏风的唐装,在这样十一二度的天气, 看上去很不保暖。

    “阿婆,我 想住下来。”颜格调整了口音,半俯身放缓了语气,“你住呢度多久了(您住这里多久了)?”

    “七十年咯。”老太太转过身,慢悠悠地朝里走。“呢度空屋子着呢(这里空房子很多), 跟我 呀。”

    醒狮堂从进来开始就一片安静,最多只有外面的陶瓷狮子在门口晃悠的细微响动。颜格、黎好坏和萧怡三个人跟在老太太身后, 绕过雕刻着寿桃和松树的影壁,走进了内院。

    内院里面积不小,结构十分传统,东西各有一座厢房,正堂的门大开着,上面挂着“天水堂”,值得注意的是,内院中央,立着两排高低不一的梅花桩。

    不知道怎么地,这两排梅花桩给人的感觉很不好。

    众人没有贸然进那些房子,只在院子里调查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活偶乃至其活动的踪影。曹智绕过那些梅花桩,抬头看着正堂的匾额,怀疑道

    “我们要去的是‘醒狮堂’,这里却写着‘天水堂’,别是走错了吧?”

    这时候民俗学家戴承泽摇了摇头,道:“没有走错,‘天水堂’和门口的‘醒狮堂’并不矛盾,它表示的是堂号。”

    “堂号是什么?”

    戴承泽找到一点存在感,毫无保留地科普道:“这就和我们国历史上的宗族传统有关了,有堂号的氏族可能在当地或者其发源地是有势力的,算是家族尊荣的一种外在表现,通过堂号可以查询到对应的姓氏,‘天水’还比较常见,可能指这家主人姓赵。”

    萧怡道:“天水,听起来像是甘肃那边的,可那位老奶奶说的是南方话哎。”

    戴承泽道:“赵氏是百家大姓,从古至今有上千年历史了,迁居传承到南方很正常。”

    说话间,老太太打开了西厢房的门,对他们说:“一间屋住两个人喔,你 边个住呢度(你们谁住这屋)?”

    众人们互相看了一眼,因为12点就结束了,丛林1号的人不太在意,颜格却问道:“阿婆,咱们这儿一共有几个空屋子?”

    老太太扯动了一下嘴角,说:“后院里还有两个屋厝,一共三屋。晚黑唔好 院子里乱走,你们选好了,到我屋拿灯哦。”

    她说完,好似显得有些疲倦,身形佝偻了些许,迈着小步子回到了自己住的东厢房,关上了门。过了一会儿,东厢房的窗子里亮起了灯。

    众人一阵无语,也不晓得这个老太太来是干什么的。又过了半个小小时,在院子里一无所获,便大着胆子走进了正堂。

    “天水堂”下面的正堂里特别黑,散发着一股灰尘、霉菌、浆糊、乃至腌菜的味道。正堂正对面很对称地摆着几把松木旧椅子,有的缺损的地方还用棉线和不知道哪儿来的一次性筷子固定住,看起来屋子主人经济状况不佳。

    正对着门的方向,在两把椅子中间的墙上挂着一幅舞狮图,图上一黄一黑两头狮子精神抖擞,骄傲地站在梅花桩上,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这画年代倒是很久了。”戴承泽凑到画跟前去,用打火机照亮画面,“大概在民国时期,算不上罕见,边角油污太重了,收藏价值不高。”

    手上的打火机好似不太灵敏,他鉴定了没多久就灭了,索性也放弃继续查看。反而对这正堂的结构起了些许兴趣,摸摸椅子敲敲桌子,注意到挂画两边还有一个隔间,走过去好奇地掀开门帘,里面一片漆黑。

    “前院后院都找遍了,没有活偶,看来就是在屋子里了。”曹智点着了一根烟,有点烦躁,“要是屋子里再没有,那今晚可能没什么收获了,够无聊的。”

    对于第一乐章没有满的人来说,没有活偶代表没有收获。

    就在此时,戴承泽在隔间里面突然大叫了一声:“啊!!!!”

    瞬间正堂里有两个人消失了,下一刻瞬移到门帘处,一把撕下门帘,手电筒照向里面。

    一股线香的味道传出来,手电筒照见的位置,一座足有一人多高的关公像立在香案前,凤眼闭合,手捋美髯,持一把泛着冷光的青龙偃月刀。

    “这……”这关公像虽大,却并不是个活偶,那袁叔气地一巴掌把戴承泽拍在地上,“鬼吼鬼叫什么呢?!”

    有森甲加成,即便不是刻意,力量也奇大无比,戴承泽一个成年人直接被拍倒在地上,耳鸣了一阵,喉咙里泛腥,指着袁叔身后,颤巍巍地说道:“……是、是那里。”

    “什么东西……”袁叔倒退了一步,忽然感觉后脑碰到了什么,一转身,手电筒照见了一个硕大无比的怪异头颅,正贴在自己面前。

    “我靠!”

    他瞬间使用“先人的幽灵飘荡在此”拉开距离,然后所有人都看清楚了那怪头的真面目。

    那是一只由五彩绒布、金花银纸做成的狮子头,狮头下面连着的代表狮身的布挂在房梁上,因为被吊在半空,狮头上的眼睛自然而然地打开着,在漆黑的隔间里显得诡异非常。

    但是它也和关公像一样,根本就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曹智上去尝试碰了一下那狮子,诧异道:“也是死的?”

    随后众人观察了一下,袁叔把狮子翻过来看了一眼,道:“这头绒布狮子是新做的,只有一只眼画上了。”

    众人恍然,可能就是因为眼睛没画全的这个原因,导致这狮子没能成为真正的活偶。

    此时丛林1号剩下的那个男队员也回来了,道:“后面只有两个空房子,一个放柴火的杂物间,还有一间茅房和伙房,房顶我都上去过了,什么活偶都没有。”

    “这猎场怎么回事?”除了戴承泽外,其他人都有点愣。

    出于谨慎考虑,丛林1号的人把那两头狮子用结实的尼龙绳捆了起来,他们不敢随便摧毁这些东西,怕动手之后引出什么不好的东西。

    然后8个人就在正堂里等着,一开始大家还觉得有点问题,害怕酝酿起什么危险,可他们又等到十一点多,还有二十几分钟猎场就结束的时候,这座醒狮堂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大多数人终于相信他们遇上bug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精神松懈的曹智靠在他带来的女人娜娜怀里,“没意思。”

    颜格自己也在院子里转了几圈,甚至还到过门口听外面的动静,始终有几个沉重的步伐在门外游荡,今晚到明天恐怕是不用考虑出去的事了。

    只是,真的那么简单吗?

    黎好坏此时好像终于把他带来的随身听的电耗完了,收起耳机道:“我提议我们还是按老太太的话,两人一组分开住进屋子里。”

    猎场还有十几分钟就结束了,一切风平浪静,他突然想搞点事,谁都不太愿意。

    曹智活动了一下筋骨,可能是因为等太久了,从中间起想睡觉的念头十分强烈,闻言懒洋洋道:“没必要吧,都快结束了。你想冒险尝试点什么,普通人可还惜命呢。”

    “那我换个说法。今晚谁愿意跟我同住?”黎好坏问完,就扭头盯起了颜格。

    众人:“……”

    显然他只是象征性地问一句,丛林1号的四个人当然要在一起,戴承泽则是新人,正是最害怕的阶段,当然不可能答应。

    萧怡倒是犹豫了一下,不过也没敢第一个去尝试触发什么,只好抱歉地笑了笑。

    “……行吧。”颜格还穿着欲望舞鞋,即便此时大家都没有什么迫切的念头,也还是很明显地让曹智等人犯起了困,显然不太适合再和人群待在一起。

    至于对黎好坏到底是哪方面的影响……按他的话说,他太强了不需要顾忌他的死活,影响就影响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老太太在的东厢房,此时里面的灯还亮着,门房虚掩。

    黎好坏把手掌贴在门上,微微侧过身对颜格道:“这个猎场不简单。如果真要对付的话,保底是手工级的活偶。”

    颜格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有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