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颜格一身冷汗,那股来自火焰人偶身上逐渐膨胀的精神辐射他已经感觉到了,就差一点,险些又多出一个手工级的人形活偶。

    他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直奔游乐园大门口的方向,很快就到了摩天轮的位置,就在远处的水母门隐约出现在道路尽头时,十二点的音乐钟声陡然在游乐园四处响起,四周的黑暗里出现了上百个红色、绿色交错的光点。

    强大的精神辐射融为洪流,各个地方的活偶走上街头,自发组成了游-行的队伍。

    就像狂欢节的晚会。

    两只大松鼠玩偶从旁边蹦跳着跑过,在路过颜格二人时顿了顿,红色的眼睛凝视了“小丑”片刻,又挪到顾鲤鲤身上,顿了顿,便离开了。

    周围也有其他的活偶靠近过来,但也没有多停留,逐渐加入了游乐园的夜间游-行。

    “小格哥。”顾鲤鲤眼睛转了转,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你带着我,它们不会放你走的。”

    “不行,你必须跟我走。”老表哥操碎了心,颜格估算了一下距离,正门的方向红眼活偶太多,他不敢带着顾鲤鲤直接冒险,反正那些活偶似乎没有直接攻击他,不如就先假装是他们的同类。

    而且,他的“自有技能”仿佛就有这方面的特质 他可以模仿演绎所有的角色,当然,也可以将气息伪装成活偶。

    脑子里找寻着演绎活偶的“感觉”,颜格整个人的“人气儿”淡了一些,他把顾鲤鲤放下来,硬邦邦道:“先跟着他们加入游-行,找机会再出去。”

    顾鲤鲤听话地拉住他的手,看他走路僵硬得像个商场里的模特,小声道:“小哥哥,你腿扭了吗?”

    颜格想起这一路上为了找她的万般辛苦,冷冷道:“你哥为了找你,吃尽了苦头。”

    顾鲤鲤:“看得出来。”

    颜格低头瞥了她一眼,视线落在她一鼓一鼓的腮帮子上,“你在吃什么?”

    顾鲤鲤看了一眼刚刚被过路的活偶发的大号草莓曲奇冰淇淋,诚实答曰:“我在吃甜头。”

    颜格:“……”

    顾鲤鲤把冰淇淋伸过去:“你要不要吃一口?”

    吃了两天压缩饼干的颜格一阵无语,又道:“不用,另外……姥姥是不是教过你,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乱吃。”

    顾鲤鲤反对道:“可这是陌生大玩具给的。”

    “陌生活偶给的也不准吃。”

    正考虑是不是要盘问一下顾鲤鲤这两天是不是被活偶惯得乱吃垃圾食品的时候,忽然,眼前飞过去一只黑色的乌鸦。

    颜格站在了原地 他并不是自己要停下的,而是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精神辐射按在了原地。

    这是什么?

    颜格意外地发现自己很清醒,但他却没办法挣扎丝毫,逐渐扩大的瞳仁中,在重重活偶的身影里,他看到了一个逆行的人形活偶。

    乌鸦飞落在那位人形活偶的肩膀上,他拄着镶嵌着宝石的手杖,一步一步穿过周围怪诞的游-行队伍,在离颜格有五步远的时候,停了下来。

    不过,他没有对颜格说话,而是微微躬身,对顾鲤鲤轻声道:“又见面了,那场戏剧,你喜欢吗?”

    “‘卢卡’先生!”

    顾鲤鲤没有感觉到颜格的异常,兴冲冲地蹭上前去,但想起那自焚的人偶,又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没想到它会烧了自己……就因为我想看那场戏而已。”

    卢卡微微侧过身,望向城堡剧院的方向,声音宛如隔着一重迷雾。

    “他焚烧自己,希望有人能爱他 不过,你无需自责,即便你没有爱他,他也完成了一场精彩的演出。”

    卢卡……

    颜格在牙齿间轻叩这个名字,心底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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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历经千辛万苦,颜格来到了顾鲤鲤身边。

    顾鲤鲤:小格哥,你是来救我的吗?!!!

    颜格:不,是你要救我

    顾鲤鲤:?

    第四十七章 迷失的颜格

    顾鲤鲤还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和其他的小孩一样, 她虽然也很想念家里人,想要离开这里和家人团聚,但也并不会因此讨厌那些活偶。

    几天的相处下来, 那些活偶的友善她深有体会,无微不至的照顾,让她和其他小孩就像活在天堂一样。

    活偶们什么都不索取, 它们只需要被爱。

    顾鲤鲤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那位在火焰里死去的人偶问她愿不愿意爱他, 在她的理解里, 爱就是要长长久久得去陪伴……而这恰恰是她不能给予的。

    “卢卡先生。”顾鲤鲤走上前一步,又拽紧了颜格的袖子退回去, 紧紧挨着颜格, “我想离开这里,可以吗?”

    卢卡肩膀上的乌鸦拍打了一下翅膀, 红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顾鲤鲤。

    “当然可以。”

    意外地, 卢卡答应得很快, 微卷的黑发下,半边面具旁边的红色眼眸微微张开,几乎可以称得上温和地询问道,“作为交换,可以告诉我, 你为什么更愿意和他离开吗?”

    他知道!

    颜格脑海里一片震动,这个活偶绝不是外面那种毫无理智、只会随意释放恶意的存在,他有思想,甚至智慧。

    顾鲤鲤依然没有发现颜格的异常,好似被什么玄之又玄的精神力量诱导了一样, 懵懵懂懂地,竟然说出了实话:“当然啦, 他是我哥哥呀。”

    “血缘关系?”

    不等顾鲤鲤回答,卢卡就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映出小丑的身影,似乎已经穿过那副可笑的面具,看到了颜格震动的面孔。

    “不,血缘关系,不是答案。”

    在他的视线投来的时候,颜格的精神当即就陷入了一种半崩溃的状态 他感到自己的皮肤、肌肉、骨骼一瞬间被分解开了,变成了蛋白质、无机盐、糖……等基础的物质。

    在这个层面上,他和那些由上述成分构成的,人类文明的造物几乎没有区别。

    一切都是物质而已。

    “你愿意和他走,是因为他,是人类。”

    卢卡的声音有些空灵,他平伸着右手,虚虚拢向颜格的心口。

    “是因为他,有一颗可以跳动的心脏吗?”

    颜格本能地感到了战栗,就在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被真实地抚触过,那是一种冰冷的陶瓷触感,而他的肺腑正为之震颤。

    然而卢卡并没有在孩子面前做出什么残暴的行径,他戴着丝绸手套的右手缓缓收回,轻轻放在心口。他阖上眼,静谧的神情里,带着一丝隐约的渴望。

    “我也想要有一颗心脏,这样,我就可以爱她。”

    尾音落定,所有的活偶停了下来,它们有的在附近,有的在天上,有的在阴暗的角落里,似乎因为这一句话得到了共鸣,都宛若时间停止一样,不少死物点亮了双眼,它们仿若被赐予了生命一样,红色的、青色的眼睛转向了卢卡。

    它们数量那样多,每一个却又如此伶仃。

    不知何时,一道悠扬的口琴声,奇妙地融入了这副画面,像是深秋的山林里,拨开灌木向自己走来的恋人,呼吸着冰寒的空气,四目相对时,却绵延出一股深情。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口琴声流荡开去,四周所有的活偶都仿佛陷入了沉睡,而与之相反的是,颜格周身的僵硬逐渐融化了,黑暗的面具里,他睁开了空洞的双眼。

    身体上的解放并没有什么用。

    在一开始,他的思维就被瓦解了,惯于隐藏在黑暗里的心灵地下室被掀开了天花板,所有压抑在暗角的情绪不安地躁动着,但它们也同样地,一旦冲破牢笼就被碾碎成了最细小的物质粉末。

    ……如恒河沙计。

    就在这样的混乱中,颜格听到口琴声的源头悄悄靠近了。

    有人伸出一只手,轻轻扣紧了他的,状似悠然地,带着他缓缓从静立的活偶群中后退。

    颜格侧眸望去,面具的孔洞里,他看见霓虹灯光照出一张不真实的面孔。

    黎好坏朝他眨了眨眼,在他手心里写下几个字。

    不、要、出、声。

    交、给、我。

    黎好坏?

    颜格空茫的双眼里,逐渐浮现出些许痛苦的神色,随着远离了卢卡,他脑子里那些情绪仿佛被之前因杀死大水母真眼时吸收的那些信息流融合了,上千个角色来回拉扯着他的精神,无数的痛哭着、狂笑着、恐惧着的声音灌满了脑海。

    “黎……”颜格艰难地出声。

    旁边的黎好坏差点没吹走音,甚至有些诧异地看向颜格。

    不可能吧,狄安娜都要缓一阵才醒,他怎么做到还能保持理智的?

    但很快黎好坏发现颜格其实并没有清醒,他好像将自己又交给了一个什么角色。

    他揭开一面具,露出半个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嘶哑道:“带着鲤鲤……走,我断后。”

    “……”黎好坏索性放下了口琴,“你现在是?”

    颜格进入了来到这座城市后第一个冒充的警察角色,正从兜里试图掏出手-枪,一副壮士断腕的模样:“为……人民服务。”

    不至于、不至于。

    此时此刻离出口已经很近了,黎好坏刚想说点什么,却发现颜格因为理智不在线,错把欲望舞鞋当枪掏了出来。

    “嗒。”

    欲望舞鞋暴露在卢卡的精神辐射圈里,就像一滴水陡然落进了滚油,不和谐的音符瞬间打破了催眠之曲的氛围。

    卢卡睁开眼,血红的眼眸倒映出颜格的影子,宝石手杖答地一声叩向了地面。

    “爱丽丝?”他仰起头,念出了这个名字。

    所有的活偶都扭头看向了黎好坏他们三个人。

    “……晚上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