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格一眼瞥见报纸上瓷王顾家一夜倾塌的消息,一时间愣住了。

    “姥姥……”

    ……

    颜格的妈妈病逝得很早,是在姥姥身边长大的。

    从小到大,他便觉得姥姥顾月圆和其他街坊邻居家的老奶奶不太一样。

    比起邻居家的劳动妇女,姥姥干的家务活并不少,但只要出门,她总是打扮得很优雅,夏天穿着丝绸的旗袍,冬天穿着小斗篷与长裙,头发的颜色从乌黑到银灰,每一段岁月在她身上刻下的不是印痕,而是妆饰。

    颜格时常听街坊邻居们说,顾家的陶瓷,曾经是慈陵的招牌。但他每回写作文的时候想写一写姥姥的故事,姥姥却又总是微笑着搪塞过去,叫他去写他的科学家爸爸。

    “你姥姥当大小姐的那个年代都是包办婚姻,她和你姥爷过得并不平顺,她不喜欢提起当年的事。”

    二姨有一阵子这样告诫过颜格,隐约透露出来的意思……连他们当子女的,都对姥爷很有意见。

    是以颜格这些年便不敢再打听,只是从姥姥的地下库房里那一件件尘封的古董珍品可以窥出,当年的慈陵顾家,是何等辉煌。

    “这里,就是姥姥的库房。”

    挪开后院碍事的金鱼缸,颜格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扇通往地下的小门。

    聊到最后,颜格自己也万万没想到这座活偶都市的线索能查到自己家头上,当即就想到了他姥姥的秘密库房。

    其实他住进老瓷街32号的时候,就已经过来看过一次,只是那时候他还没有晋阶,这库房里听着很安静,又锁得紧紧的,就没有开启,这还是第一次。

    “总不至于蹦出个孤品活偶什么的吧?才光顾过一个绒花娘娘,我们应该没这么倒霉吧……”萧怡怂怂地缩在后面。

    “孤品级还不至于满大街都是,昨夜纯属倒霉。”颜格到了二阶,精神上已经能隐约感应到一尊活偶散发出的气场强弱,如果真的是绒花娘娘那种类型的,他们站在门口就已经能感觉到了。

    轻松扯下门上的锁,库房的门打开,一条窄小的木楼梯通向了黑洞洞的地窖。

    颜格没拿手电,第一个走了下去,熟门熟路道:“小心第五个台阶,有点坡度,容易滑倒。”

    他第一个下到了地窖里面,伸手在黑咕隆咚的地方抓到了一条电灯开关绳,一拉,啪地一声轻响,老旧的黄灯泡依次亮了起来。

    “哇……”萧怡不由得赞叹出声,“这得有三百坪了吧?”

    入目所见,一排排展架上陈列着数不清的瓷器,古老代的、近代的、现代的……上至稀世的,下至街头巷尾的悟空塑料面具,几乎可以成为一座历史博物馆。

    “怪事。”黎鸦下来之后先是释放了一圈精神辐射探测,得到的反馈让他有些意外,“这么多东西,这座库房里竟然没有活偶。”

    也许这地方没被卢卡光顾过吧。

    颜格正这么想着,忽然听见戴承泽怪叫了一声,迟疑着靠近了旁边的工作台。

    戴老师结结巴巴地指着工作台上随便插着报纸卷的花瓶:“这……这钧红梅瓶是真货?那、那汝窑天青碗也是真货?”

    “您眼光真好。”颜格道:“梅瓶是真的,汝窑的不是,是民国仿的。这里面混着放了些我姥姥的嫁妆,你们找线索的时候能注意注意一点。小姨你脚抬一抬,那个猫饭碗虽然是个仿的,但也是晚清仿的,我们家英短除了那个碗里的饭,其他的都不吃。”

    萧怡差点跳起来,缩得紧紧的:“你姥姥家这满屋子国宝也太离谱了吧,我都不敢碰了,万一砸了,卖了我都赔不起。”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颜格想起以他姥姥的性格肯定不太在意这些,道:“线索还是要找的,不小心砸了也没办法,毕竟活人的命比较重要。”

    库房太大,四个人便各自散开来分头找起了线索。

    颜格找到一半,忽然想起姥姥有记日记的习惯,心想也许日记里会有那些瓷偶的消息,便向东北角走过去,途中忽然看到黎鸦站在一面墙前一动不动,心下好奇,便走了过去。

    “有什么发……嗯?”

    黎鸦看着面前的墙上的挂画 与其说是挂画,不如说那是一面大尺寸的玻璃相框,里面封着一件镶嵌着珍珠和蝴蝶结缎带的蕾丝连衣裙。

    “是不是很怀念?”

    他后退了几步,歪着头看了看那条裙子,又回过头看着颜格,视线从下往上,最后定格在他脸上。

    “我小时候曾经有个初恋……不,应该说是单相思的对象。”

    “他在校庆的舞台上出演了朱丽叶,当时穿的就是这条裙子。”

    “那一年有98个上学的日子,我给他写了98封情书……但他一封也没有回复我。”

    颜格微微睁大了眼睛,玻璃相框的一角,是一张慈陵第九中学的联欢会旧照片,在角落里,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个吊车尾的差生,校门口迟到名册上的常客。

    颜格有些艰涩地开口:“是你……”

    “是我。”黎鸦摘下眼镜,直白地说道,“好久不见,初恋。”

    第六十三章 98封情书

    哦, 是那个人。

    颜格如梦方醒。

    他在慈陵从初一到初二上了两年学,在老师眼里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甚至打算让他成为学生会会长。当时九中的传统就是, 做学生会会长之前,要做一段时间的风纪委员作为预备役。

    颜格做风纪委员上任第一天,就在校门口截住了几个迟到的惯犯, 也就是这个学校的校霸一伙。

    当时这些校霸无法无天, 见他新官上任, 一时不服,便要放学后堵他。

    那一天, 蔷薇路花枝巷口, 五个打一个,全被他一个人反杀了。

    之后校霸们气急败坏地称, 要找他们大哥什么什么王爷前来报仇。

    第二天颜格就在校门口堵住了一个生面孔。

    彼时那人十分嚣张, 染着一头黄毛, 还剃着个断眉,像是最近才打过架,有点淤青的眼角还贴着创可贴,嘴里叼了一根棒棒糖,就这么骑着单车准备进校门。

    颜格一个滑铲把他铲倒了下去, 说教学时间段学校禁止校外不良少年参观。

    那人躺在地上说:你不认识我?

    颜格:我应该认识你?

    那人一瘸一拐地站起来,说:行,我记住你了。

    当时颜格捡起了他的学生证,证件名字特别酷炫,让他印象深刻……

    回忆了一大圈, 颜格终于找到对应的脸,始终不敢相信。

    “可我记得那个人应该叫西门王烨 ”

    黎鸦:“我父母离婚了, 后来我妈觉得那个名字太奇怪了,给我改了名。”

    颜格:“有一说一,改了之后也挺奇怪的。”

    黎鸦:“我妈是少数民族,乌鸦他们的信仰,就取了这个名字。比起这些细枝末节,我还是想问一下……我给你写了九十八封情书,你真的一封都没看到吗?”

    颜格:“……”

    颜格:“你得知道,在一所学校里,男生给男生写信,首先会被默认为战书。其次,在我个人的印象里,确实每天都有一封内容奇怪的信放在我座位上,我上交给班主任,班主任都看不明白写的是个什么意思,你让我怎么回复。”

    他甚至还能背出来两段。

    比如说:

    我病了,

    每晚梦里都会游荡者一个幽灵般的白裙子身影。

    庙里的僧侣建议我右转中心医院精神科挂号,

    但我却去买了安定。

    再比如说:

    教导处主任的脸,

    挡不住你在我心头的违章搭建。

    ……这能看出来是情书才见鬼了。

    “所以,你那时候还是有过‘要回复’这个想法的,是吗?”不等他回答,黎鸦笑了起来,“我很高兴。”

    颜格看了看裙子,又看了看黎鸦,一时语塞,半晌,慢慢握紧了拳头。

    “真是你?”

    黎鸦:“是我。”

    颜格:“……那你写那些东西的时候怎么不署名?”

    “我写了的,只是当时觉得签名应该酷一点,特地设计了个花体字签名。”黎鸦凑过去,“其实长大之后看开了点,唯一介怀至今的是 那98封情书里面就没有一封是你觉得心动过的?”

    颜格低着头,道:“其实我曾经找到老师要来了月考语文分数排名,从全校倒数开始找对应的笔迹,想知道到底是谁……”

    黎鸦:“哦?那你可能找不到,我那时候逃学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去月考。”

    颜格:“我找错了人,找到了一个女生头上,去了她的班级叫她出来。人家很生气,怒气冲冲地出来……”

    黎鸦:“嗯嗯然后呢?”

    颜格:“她见到我,就说没错就是她写的,如果我答应,她马上和男朋友分手。”

    黎鸦:“?”

    颜格:“放学后她男朋友带人来堵我,我就打了一架。那之后,我人生中第一次被请了家长,两天后我爸就给我办了转学手续。”

    黎鸦:“……”

    14岁的颜格,还没开始拥有爱情,就尝到了爱情的痛。多年后他看向罪魁祸首时,眼底已然蕴藏着一丝陈年怒火:“一切的起因,就是因为你没有月考,分数单上根本就没有你的名字。”

    黎鸦捋了捋前后因果:“所以,你转学有一部分原因是我造成的?”

    颜格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脸色冷凝道:“结束这个无聊的话题吧,没有交集就不存在什么故事。再说,上学时那些情书我早就扔了 ”

    “是吗?”黎鸦敲了敲挂着洋裙的相框,道,“介意我掰开来看一看吗?”

    “你要干什么?”

    颜格说话的时候,黎鸦已经上手把画框的下半部分一掰,木条一脱离,五颜六色的信件就扑簌簌地掉了一地。

    颜格:“……”

    “不好意思,我刚刚在裙子边看到了我的签名,有点好奇,没想到你还收着。”黎鸦刚拿起一封,就被颜格一把拽紧了另一边,不让他拆。

    黎鸦顺势靠近了一点,扶着墨镜好似要将他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收进眼底。

    “也不是像你说的,那么毫无印象,还是在意的吧?”

    无聊。

    颜格完全可以代入脑子里的那些角色,靠演绎遮掩此时此刻耳尖发红、目光闪躲的状态,只是这么一来就好像输给他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