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这是萧怡新领悟的,关于画师的能力之一,能让一个人的外表变成另一种样子。

    但是表象与灵魂往往不能统一,也只有颜格这位役者能做到“表里如一”的地步。

    这是来到这里之后,颜格做过的最凶险的事,前方的一切都是未知,唯一能相信的就是他自己的演技。

    博物馆里绝大多数活偶都凝滞在原地,似乎沉浸在摇篮曲的美妙交响里,少数一些红色的眼睛,在看到颜格之后,都慢慢退了开去。

    颜格沿着钢琴声的方向来到“天鹅堡”门前的时候,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往前一步或许会死,但他相信黎鸦。

    颜格在心底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拧开了门。

    钢琴声倏然放大,颜格抬眸望去,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尸山血海般可怕,甚至可以说……非常地美丽。

    这是一间圆形的小图书馆,书籍、画架、插花,正是一个完美的公主应该学习的事物。

    而那位完美的公主,正背对着他,坐在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前,陶瓷质地的手指灵活地在黑白琴键上扫过,长长的金发垂落在腰间,外面的月光像是给她镶上了一圈神圣的光晕。

    “爱丽丝,我可以借阅你的书吗?”

    颜格用一种空灵的声音说出了提前设想好的台词。

    在这座城市里,只有一个“人”可以这样称呼公主,那就是卢卡,这场血色婚礼的另一个主角。

    钢琴前的爱丽丝公主并未回答他,似乎沉浸在和窗外的小提琴声的合奏当中。

    颜格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礼,随即自然而然地走向一侧的书架。

    作为珍品区域,天鹅堡里的书架和书桌当然也是古董,这张橡木的书桌上,鎏金烛台下散落着几本首饰画集、英文版的古老爱情小说,颜格拿起其中一本,正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作为演艺专业的必修课之一,颜格当然对这部著名的戏剧烂熟于心,联想起之前的“十二伶人戏”,大概在这之中,爱丽丝公主就曾经演绎过“朱丽叶”这个悲剧女主。

    那,卢卡就应该是扮演“罗密欧”了吧。

    颜格正要把书放下来,又看到书籍下面压着一本红木壳的日记本,翻开扉页之后,上面写着“forelise(致爱丽丝)”。

    【3月15日,雨。卢卡叫醒我时,告诉我:对不起,爱丽丝,只有我们两个了……】

    颜格只看了一行字,就将日记本合上了。

    活偶会写日记!她有感情和思想!

    之前的那些活偶只能让人感觉到存在“本能”或“执念”,但爱丽丝公主的情况截然不同,如果她会写日记,代表她有“性格”。

    这本日记就是他想要的,一定隐藏着某种信息的关键性情报!

    琴声还在继续,颜格收起眼神,随手将日记本叠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下面夹在了胳膊下,朝着爱丽丝做了一个摘帽礼,随即拄着他的雨伞正要离开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抹视线。

    二阶几乎到顶的精神力很快锁定了视线的来源 门边蒙着白布的画架。

    画架里面有东西。

    如果就这么出去,颜格感觉到自己一旦背对它,画架里的东西说不定会从后背突然偷袭,于是便按照自己观察到的卢卡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画架。

    就在他伸手掀起白布的一角时,背后一个细软的、娇嫩如新鲜花朵的声音响起。

    “卢卡。”

    一双冰凉的小手,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他。

    他都能感觉到一张小巧的脸贴在了蝴蝶骨的位置,陶瓷天然的冰凉透过布料渗进了皮肤。

    “卢卡。”爱丽丝轻语着,“妈妈不喜欢光。”

    钢琴声仍在继续,颜格的余光瞥见那架三角钢琴前已经没了演奏者,是钢琴的琴键自己在动,而琴脚上的金色狮头装饰正睁着红色的眼睛。

    他忘记了,红死之王,可以让她想要的、任何有着双眼的东西活偶化。

    颜格只掀起了油画的一角就停住了,但就是这么一角,他已经能判断出来,这张油画就是《红蚀》。

    只是此时此刻,颜格已经没有了想其他事的余地,唯一的想法就是 就算是死,也要演下去。

    “你对她的感情,很深。”揣摩着迄今为止对卢卡的印象,颜格罗织着语言。“你很想她。”

    这句话似乎取悦了爱丽丝公主,她绕过颜格,坐在了画架前,虚虚抱住了那张油画,瓷白色的额头在画架上轻轻蹭了蹭。

    “妈妈……”

    “妈妈总是很羡慕我,说我拥有永恒的美丽,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公主。”

    “她说红色最适合我,为我找来了很多宝物,稀世的丝绸、鸽血红的宝石,但是她都觉得不够红。”

    “她要为我的婚礼去找一件配得起我的,红色的婚纱,启程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卢卡,如果我能有那样一场盛大的婚礼,妈妈会回来吗?”

    颜格看着她浅金色的长发,有一瞬间模糊了她陶瓷人偶的身份。

    “我……”

    颜格正要回答,忽然,一道鸟类的阴影从窗户外扫过,飞落在窗台上。

    颜格没敢动,只有余光瞥见一侧的妆镜映照出窗外的景象 那是一只红色眼睛的乌鸦,静静地停在窗户外,血红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心里咯噔一声,颜格很清楚,那是卢卡每周送信的乌鸦。

    “……卢卡?”久久未听到回答,爱丽丝公主再次问道,“我的婚礼,你觉得不好吗?”

    颜格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眼睁睁地看着乌鸦张开尖锐的鸟喙,似乎正要大叫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小提琴声陡然打断了《摇篮曲》营造的静夜。

    曲调突然从柔和变得急促,甚至有些狰狞,声音越拉越大,超过了耳膜能承受的极限,而乌鸦在的落地玻璃窗也崩开了一道道裂痕,下一刻,刚刚还在独自鸣奏的钢琴发疯一样滑了出去,撞碎了玻璃窗。

    玻璃片四下飞溅,划破了颜格的手臂,鲜血渗出的一刹那,一股可怕的精神波动从画架上传来。

    血!

    盖着画架的白布瞬间被大量的鲜血染红,但早已察觉不对的颜格此时已然退到了窗边。

    他倒退着,最后朝着爱丽丝公主行了个摘帽礼:“偶尔换换别的颜色也不错的,my lord.”

    说完,他向后,从天鹅堡上倒了下去,而博物馆外的小提琴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

    “我是让你听点刺激的,没想到你这么刺激。”

    颜格从七层楼高的地方跳下来,黎鸦是没想到的,等到反应过来,人已经闪现过去接住了他。

    颜格利索地从他手臂上跃下来,整个人还残留着些许险死还生的兴奋:“我把公主的日记偷了。”

    黎鸦被他拽着一边跑一边躲着身后青铜丘比特飞来的铜箭。

    “这不绅士。”

    对于黎鸦的穷讲究,颜格半点也没在意,朝着萧怡招呼他们上车的方向一路死命狂奔,但身后罗马喷泉池里的青铜雕像紧追不舍,就在它们飞天遁地地追上来准备一场恶战的时候,颜格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黄钟大吕般的震响。

    再一回头,那些公主的扈从、所有的青铜雕像都在空中停了一瞬。

    “嗯?”

    颜格没有停下来,趁机上了车,前面的萧怡油门一踩,飙车离开了富华广场。

    “刚才怎么回事?你有没有听到‘bang’地一下?”

    “没有。”

    连黎鸦都没听到,难道是错觉?

    颜格通过后车窗看着逐渐缩小的富华广场,扫过某一角时,目光微微一滞。

    在凶神恶煞的、宛如妖魔般的活偶潮中,矗立着一尊浑身覆着金漆的,宝相庄严的大圣瓷像。

    第九十四章 玛丽女爵

    “……俺老孙来也!呼!哈!”

    又是一个无聊的早上, 顾鲤鲤拿着扫帚在院子里呼呼哈哈地开始学孙悟空到处乱舞。

    寒假作业全部写完了,又没有同龄的小伙伴玩,除了教招财猫保姆抽鬼牌, 整个崽就闲的发霉。

    以往还能找戴老师学学初一的课程,直到那天颜格他们带回来一本日记,戴老师也没空了, 整天闷在屋里查资料做研究, 也不知道在弄什么。

    顾鲤鲤自己耍了一阵之后, 有点想吃零食,嘴巴里碎碎念着“薯片、薯片~”, 刚一到客厅, 就看见了黎鸦又在摇那只颜格不让她碰的“算死签”。

    “我哥不是说别抽它吗?抽中死签就没了呀。”顾鲤鲤跟他混熟了,叼着薯片坐过来, “万一倒霉中了怎么办?”

    说话的时候, 黄铜的签筒已经被摇出来一根了, 顾鲤鲤眼尖,一眼就瞧见签尾上刻着一个“厄”字。

    她嘴里的薯片掉在了地上:“你、你 ”

    顾鲤鲤虽然没见过死签长什么样,但这个“厄”字明显就是个凶兆。

    但是黎鸦却像是没事人似的,将黄铜签捡起来塞回到签筒里,做了个“嘘”的手势。

    “没关系,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抽到了。”

    顾鲤鲤有点傻了:“哈?”

    “这里有一个误会,死签并不是致死,只是把一个人将来会怎么死以某种线索画面的形式预告给给他。比方说我会死在病床上,我就会有一瞬间看到病床、医生的幻觉,但是具体是明天就死, 还是活到99岁死,这就不知道了。”

    听了黎鸦的解释, 顾鲤鲤一知半解,只知道这东西不是马上致死,就继续吃起了薯片:“那、那你看到了什么呀?”

    “我看到了……”黎鸦半阖上眼睛,回忆了一下,描述道,“龙。”

    顾鲤鲤半直起身子:“什么样的龙?会喷火的吗?”

    “怎么形容呢……”

    那是一条大到无法形容的‘龙’,它从地底钻出,身躯轻易绞断了几百米高的大厦。

    它一张口便能吞噬万物,所有人类文明的造物,都在它的侵吞之下成为它的一部分。

    所有人类的勾心斗角在它面前都被碾成了时间的砂砾。

    “……也挺有意思的不是吗?我还以为我最后面对的是卢卡呢。”

    顾鲤鲤听得不是很明白,正要问问清楚,颜格下楼的脚步声远远传来,她就马上跳下凳子老老实实扫地去了。

    “戴老师好像找到爱丽丝公主的线索了,你……”

    颜格推门进来,视线扫过桌子上明显被动过的算死签,眉间微凝。

    “不是说把这东西收起来吗,小孩子拿到了怎么办?”

    黎鸦笑着点点头,旁边的顾鲤鲤撅起嘴巴:“我可没有乱玩,我作业都写完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