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间,她在海外成家立业,直至外祖父离世,她才带着儿女回到了这里。”

    “她像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生活,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公主’。”

    颜格朝卢卡靠近了一步,卢卡便随之后退。

    “我从小在她身边长大,可卢卡……我一次都没有从她口中,听到过你的名字。”

    一次都没有。

    卢卡听到了眼睛下的裂痕久违地开裂了。

    颜格轻声问着

    “或许你可以推动时间,返回到几十年前,可又如何呢?”

    “你恋慕的是她,还是她年轻的容颜?”

    “你在她的人生中,真的存在过吗?”

    颜格的记忆里,顾月圆从未提及她年少时的旧事,甚至外祖父的名字,也是从他姨母口中得知的。

    同样作为役者,卢卡知道他所说的是真的。

    “……我……存在过吗?”

    卢卡拖着时间的齿轮逆行在岁月的沙海,从未在乎过她的面容,是风华正茂,或是垂垂老矣。

    他只在乎她的心里……是否存在过他这个破碎瓷偶的影子。

    哪怕是一天,一个小时,一秒。

    “放弃吧,卢卡,不要再执着了。”颜格抬头看着雾蒙蒙的天空,“战争让你们分开,现在的你一样是在摧毁这座城市。”

    “可……我想见她。”

    这一刻,卢卡的声音像个真正的人类一样,青红交映的双眼里,写满了对命运的战意。

    “我想要见她。”

    颜格问:“即使时间倒退终究会让你回到瓷窑里,重新变成一捧泥壤?”

    卢卡放下双手,指向颜格的心脏:“我想让她知道,至少我曾为她流过泪。”

    应和他的是满天尖锐的乌鸦悲鸣,它们集结成夜魔的翅膀,掩盖了头顶上的夜空,如箭雨一样俯冲下来,朝着颜格扑啄过去。

    颜格轻叹了一声,下一瞬,他在的位置传来“哗啦”一声镜子碎裂的声响。

    竞技场里所有的灯都亮了,炽白的灯光里,卢卡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了颜格的声音。

    “我尊重你的选择,可你灵魂的裂痕已经在我眼中了。”

    颜格话音一落,尖锐的柳叶刀握在手中,精准无误地刺中了卢卡被照在地上的影子。

    清脆的一声陶瓷碎裂的声响是一个信号,四周所有的回廊、花圃、都和白玫瑰燃烧了起来,火舌舔舐过蜷曲的花瓣,烧成了一片灰烬狂舞的火海。

    “颜格,退!”

    不用同伴从远处提醒,颜格就已经看到了柳叶刀锋利的刀尖开始生锈、扭曲,而自己握着刀的手上也开始出现了衰老的征兆,在时间的侵蚀未抵达之前,乌鸦便尖啸着再度回转堵来。

    颜格从身侧一抓,脚下的瓷砖顿时变回了一张白纸,他再次翻转白纸,露出了一扇窗户。

    “你分得清画和真实吗?”

    纸上的窗户陡然大开,窗外是海啸与龙卷风,狂风骤雨中,大片的乌鸦撞入了窗中被卷走。

    卢卡按着心口,一点一点地抬起头,随后红色的光点便落在了他的眉心。

    枪响就在一瞬间,卢卡整个头颅被子弹击中向后仰去。

    那不是来自狄安娜,而是来自颜格的枪。

    役者已经学会了扮演身边每一个人,甚至使用他们的力量。

    “颜格,我们成功了吗?!”萧怡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燃烧的火墙外,颜格举着枪死死盯着卢卡:“别过来!”

    “你说的对。”

    仅仅是眨眼的一瞬,颜格眼前的火场就被一只陶瓷的手掌取代。

    刚才卢卡中枪的一幕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乌鸦停在他的手臂上,黑色的羽毛如凋谢的落叶一样纷纷而落。

    “不止我一个人,我的朋友从不放空枪。”

    颜格说着,早有预料到卢卡会追到他身边,密集的红点此时落在了卢卡身上。

    狙击枪的响声一瞬间疯狂地响起。

    颜格感到子弹从自己的耳侧、肩头、颈边汹涌地飞来,几乎马上就要将眼前的瓷偶打成碎片时,空气倏然安静了。

    倒不如说,在那一瞬间,那些子弹仿佛进入了凝滞的时间里,随后无礼地掉落在了地上。

    汗水混合着硝烟的味道里,颜格听到面前的卢卡重新抬起手,在他心口处轻轻点了一下。

    “你演砸了,现在,让我听听你的心声。”卢卡眉心的弹痕在他逆转的5秒中消失殆尽。

    而下一刻,情势彻底逆转 颜格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不正常地跳动了一下。

    自己的五脏六腑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这个器官飞快地长出了一对指爪与骨翼,尖锐的喙钻破肺叶与肋骨,涌出了心口外。

    乌鸦失去了生命,新的生命诞生在了颜格的心脏里。

    伶王除了逆转时间,还能赐予生命 任何物质的生命,包括你身体里每一个器官。

    “卢卡 ”鲜血染遍了胸膛,但颜格并没有倒下,他一把抓住了心口穿出的乌鸦扯了出来,立即退到十米外,朝着竞技场的另一方狂奔。

    空出的一只手从兜里又掏出了一片白纸,单手灵巧地折出了一个心脏,塞回了胸腔里。

    临时的心脏支撑着身体跳动了起来。

    砰砰砰,又是三声枪响,只不过这次歪得离谱,一直歪到了颜格前方,看上去像是狄安娜发泄似的在乱打。

    根本不可能击败他,除非……

    颜格停住了步伐,低头看着他放在那里的包裹,随后又仰起头,听见了远处的小提琴声。

    手里的乌鸦在挣扎,卢卡的影子有生命一样来到了他身侧凝望着他。

    “结束了。”卢卡说。

    “是结束了。”颜格用带血的手抹了一下脸侧,唇角微微上扬,扯出了一个自嘲的笑,“……人有时候不得不抛弃自己的善良,去用卑劣的行为成就一些结局,这或许就是小丑永远成为不了英雄的缘由。”

    他说完,抽出一条雪白的、缀满珍珠的婚纱。

    “卢卡,你记得它吗?”

    卢卡异色的眼睛睁大了,但颜格似乎没有等他回答,抱着那条婚纱,跳向了火海。

    小提琴的声音不知何时撕开了夜空,那琴声让卢卡想起了他爱情的葬礼。

    雪白的婚纱,那是他记忆里最后一件东西了。

    时间在他的耳畔发出了一声叹息,他已经走入了火海中,拥抱那件雪白的婚纱。

    “你还在,你 ”

    逆转的时间,刚刚好的时间里,他拥抱住婚纱的同时,出现在了狙击枪的落点。

    第一枪击空在了火海。

    第二枪擦落了他的礼帽。

    第三枪,击中了他的心脏。

    细碎如钻石尘埃的碎片穿过那件婚纱相同的心房,他听见了这一瞬间心脏萌生又破碎的声响。

    时间的锁链断裂了。

    颜格躺在火场的中央,他看见了乌鸦悲伤地鸣叫着冲入火海,它们身上黑色的羽翼被火焰燃烧,墓土深处的颜色褪去,露出了洁白的色彩。

    那其实,从来不是葬礼上的乌鸦,而是婚礼上的白鸽。

    头顶上的黑夜,迷蒙的雾如同遇见太阳的露珠一样蒸发了,幽微的黎明里,颜格眼瞳里倒映出了天空上幽微的万家灯火。

    家从来就没有消失,它就在天空的彼方,如同倒影一样存在着。

    伶王的权杖被他们撕碎了,不是因为他失去了獠牙,而是因为他爱她。

    “哈……哈哈……”颜格紧紧地捂住嘴,又哭又笑。

    他好想告诉卢卡,他在说谎。

    他好想告诉卢卡,他是个演技精湛的骗子。

    小丑杀死了神,整个城市都在为他唱歌。

    “第三位役者午夜拜访,

    钟声中起舞礼服浓妆。

    他带着真相残忍开讲,

    盛装着降临褴褛退场。”

    歌声里,天空的影子逐渐清晰,朝着他们所在的地方,极其缓慢坠落着,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得到城市里的车水马龙,行人如织。

    城市里每个人的尖叫中,空间即将叠合。

    “颜格!快离开!我们去城市的边缘!!!”

    颜格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临走前,他听见了卢卡在低声吟唱。

    他停下了步子看向卢卡,看向这一场落幕。

    “……沉没的故事与火共舞,

    陈旧的戏台早已落幕。

    吟游的旅人等等好吗……”

    卢卡的双眼从婚纱上不舍地离开,他看向颜格,轻轻唱出终曲的最后一句。

    “……告诉公主卢卡仍爱她。”

    颜格什么都没有听到,因为这一刻,他眼前的大地崩裂了。

    深渊般的嚎叫随着崩解的大地、卢卡和他的歌一起消失在了地底突然钻出的巨蛇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