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鸦把手掌放在颜格的心口上:“他已经太累了,让他回家,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事。”

    他发现了颜格胸腔里的纸心脏,它撑持不了太久。

    萧怡一时语噎,她想起了颜格现实中其实还只是个学生而已。

    他在这座城市里的恐惧并不比他们少,却一直强迫自己接受、适应,撑起不属于他的压力。

    ……都走到了这一步,要代替颜格决定逃跑吗?

    此时,一个人影从龙蛇身上高处的地方滑落下来,落在地上。

    “你说的对,几乎无解,而且是天克我。”狄安娜索性松开手上的狙击枪,枪一脱手,就如同被强力磁铁吸住一样飞过去贴在龙蛇的躯体上。

    “你们有三个小时可以离开。”黎鸦说道。

    狄安娜不为所动,嗤笑了一声:“你在辱没一个佣兵的尊严,何况在这里都是我想忘记的记忆……哦,我没说你,亲爱的。”

    萧怡这一次难得没有反驳,她掏出笔,拽过狄安娜的手,在她的尾指上强行画了一圈红线,又在自己尾指上画了一条。

    狄安娜愣了一下,看着自己的尾指:“这是什么我不知道的仪式吗?”

    “我怕你送死送到迷了路,防丢而已。”萧怡转向黎鸦,伸出手,“不废话了,我带他走,你们……保重。”

    黎鸦看向颜格,轻轻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正要把颜格交给萧怡,衣角却被他无意识地抓住了。

    “黎……鸦。”

    颜格睁开无神的双眼,从催眠曲中用全部的本能挣扎着。

    “别……扔下我。”

    第一百一十六章 收幕曲

    剧变就在一瞬间。

    人们先是遭受了一场波及整个城市的地震, 紧接着,城市正中央的竞技场刮起了一阵龙卷风。

    所有的建筑物外墙被刮裂、卷入了风中,随后“龙”形成了实体, 正要吞噬一切的时候,它又安静了下来。

    如同撑持天地的巨柱一样,巨大的头颅悬垂在天顶。

    人们回过神来之后, 随着官方的视频公告, 整个城市陷入了混乱。一片混乱的人潮中, 唐渊站在街道正中央,随手打晕一个冲过来想当英雄的白痴, 扔上运人的货车, 看向身后那魔神一样的存在。

    “这他妈的??”唐渊倒抽一口冷气,“这不该归奥特曼管吗?”

    “有个屁的奥特曼, 逃是正经事!”

    唐渊想了想, 说:“我不逃了。”

    队友们崩溃地看着他:“你也被洗脑了?”

    “我不是被洗脑了, 单纯是觉得逃也没有用,留下来给你们争取点时间。”唐渊露出了一个特欠揍的笑,“我和你们又不一样,我现实世界有钱有闲的,这段冒险的经验没了就没了。”

    发动机的引擎声里, 唐渊也奔向了万象龙蛇的方向。

    “把故事带出去,朋友们。”

    ……

    别催眠我,让我醒过来,哪怕是……死在这里。

    颜格聆听过很多人的心声。

    人的,活偶的, 他们都有自己的故事。

    但他一直以来都听不到黎鸦在想什么、经历过什么,正如卢卡无法从他心里窥知与自己相关的故事一样。

    然而就在刚才, 颜格终于听见了旋律的乐章间隙漏出的乱音。

    黎鸦没有心跳,他的心脏早就被夺走过了,支撑他存在的、是他作为活偶的“物性”。

    这就是这座城市的真相 挖掘“物性”,洗掉“人性”。

    矛盾也在于此。坚持人性,便会不断因弱小而被淘汰,倒向“物性”,却会失去思想。

    “黎鸦,你要做什么?”

    四周是一片月光奏鸣曲的虚无,颜格躯壳仍然禁锢在催眠中,但他的意识是醒着的。

    “我知道你听得到一切声音,应该也包括我的心声。”

    “你总是把我推到一边去,这不是我应该得到的。”

    “你不怕死,就以为我一定畏惧死亡?”

    役者可以扮演无数的角色,男人、女人、老人、幼童……丑角,英雄。

    “我一直相信你不是被保护的角色。”

    颜格终于看见了黎鸦。

    他带着一贯的轻笑,撑靠在他膝上,琉璃色的眼瞳里像是烧着一把冻结的火焰。

    “但我期冀在你的世界里,至少你能记得我。”

    “我们之间一直缺乏一场仪式,一场让我成为活偶后永不迷失的仪式。”

    黎鸦犹豫了很久了,因为他一直想多看看他。

    可现在,命运交响乐已经开场,谁也无法阻挡它的脚步。

    他低头吻在他的手心,如骑士一样低喃。

    “给我一个誓言,在我生前,我将日夜念祷,在我死后,我的骸骨亦将遵循始终。”

    颜格一直知道的。

    他们现在的相望,只不过是两段碰巧的记忆在错位空间里的偶遇而已。

    如果他也就此消亡,那么他们在彼此的生命都并不存在,他离开这里,遇见的那个他也不是他。

    只是在这里,在这本命运之书里,他们被写在同一行字中。

    现在他要为他送别了。

    颜格感到属于役者的面具一层层地在脸上剥离,喜怒无常的背后,是一张只属于他自己的面容。

    “那远处的光,并非日光,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太阳吐露的流星,照亮你今夜的道路,指引你去战场修来的路途。所以、所以再留一会儿,你再留一会儿……”

    他吟诵着戏剧里的词,看着黎鸦提起他的琴,为他的低吟拉响了收幕曲。

    “吵嚷的相爱,亲热的怨恨,无中生有的一切……沉重的轻浮、严肃的狂妄、整齐的混乱……”、

    “铅铸的羽毛、光明的烟雾,冰冻的火焰、憔悴的健康,永远清醒的沉面,否定的存在。”

    “我感到爱情正是这样一种存在。”

    “现在,我将我生命中唯一符合这所有形容与描述的情感,送给你,它是我真实的心脏,它就在你的心里,它属于你……他属于你。”

    演奏家向他的信仰颔首、鞠躬,随后,退入黑暗的幕后,仅仅留下最后一声人类的言语。

    “那么,我愿将我整个心灵,偿付你这一个身外的空名。”

    ……

    天穹上的烟尘与碎石里,万象龙蛇血红色的双眼睁开了。

    催眠曲带来的美妙幻觉仅仅持续了那么一瞬。

    在那么一瞬间,它看到了那个仍然在娃娃机里幼弱的自己,第一次被孩子真诚地拥抱着,被诉说着要永远陪伴的诺言。

    那是它唯一曾被爱的时光。

    在它睁开眼的时候,那一切都消失了,它又感受到了无尽的饥饿,似乎只有人类的尖叫能稍微填满它心中的空虚。

    它俯下身,听见了很多孩子的哭声。

    吃掉他!吞噬她!占有他们!

    这是它现在唯一的本能。

    无法形容的巨大身躯倾下,它蠕动着、从地下深处钻出,露出了整个身躯。

    在它所过之处,四周的建筑物、街道崩解翻卷,通通被吸附到它身躯上。

    “来吧怪物!我不怕你!我不怕 ”

    最后一个还未被吞噬的人蚍蜉撼树一样举着消防斧,但在巨大的阴影下,他的求生本能被激发出来,挣脱了“英雄”的洗脑影响。

    “我怎么在……天呐!这是什么东西?!”

    天灾一样的阴影笼罩下来,那人彻底瘫倒在地上,他感到周身每一根毛发,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要被眼前这条龙形的黑洞吸进去时,一个眨眼的瞬间,它消失了。

    同时,他的记忆也模糊了起来。

    “刚才……发生了什么?”

    ……

    外面逃跑的人继续逃跑,万象龙蛇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但它庞大的身躯并没有改变。

    “……我只能到这一步了,长话短说。”易子昂站在竞技场前,他身体霜的颜色正在迅速褪色,“狄安娜说的对,我们刚刚尝试被它吞噬了进去,确定了它的主体意识是一片混沌,但这也意味着它就像一台精神病人驾驶的赛车,只要我们主动被吞噬且足够强大,就能稀释它的意识。”

    在此之前,狄安娜、萧怡,包括颜格都已经被吞噬过一次,他们和其他建筑碎片一样被封入了万象龙蛇体内。

    同时,以他们的精神辐射,不至于第一时间被吞噬,他们感觉到了自己的意识逐渐成为了万象龙蛇的一部分,甚至说是可侵入的。

    “这条大蛇的意识有两部分,一个是活偶的意识,另一个是被它吞噬的小孩的意识,这两种意识融合在一起,形成了现在的状态。说到底,这种杂糅起来的东西都是脆弱而不稳定的,我们可以用自己的性命来赌一把。”

    “可行。”狄安娜没有半分犹豫,一口敲定,又说道,“它的‘形’怎么处理?我可以看穿它内部的‘骨骼’结构并炸穿它的关键节点,但问题是我造成的破坏力不足以一下子摧毁它,还需要更强大的、正面的破坏力量。”

    ……这节点上哪儿找个奥特曼来锤怪兽?

    这时,唐渊的身影远远跑来。

    “往博物馆的方向,再往西南方有个石灰厂,等它吞噬了石灰厂后,再想办法把它引到海里怎么样?”

    “不太可行,离南大桥逃生点太近了,而且怎么引走它是个问题……等等?”易子昂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你怎么了?”

    易子昂耳朵里回荡起了一个声音,他无法具体说出口,但却莫名感到安心。

    “你们没有听到吗?有个声音叫我们过去。”

    “什么声音?”狄安娜和唐渊都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