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陵又忍不住想,他没帮上忙就算了,甚至拖了后腿。还司陵后人天师继承人呢,连个鬼打墙都破不了,看见个水怪就吓得跑都不知道跑。

    想到这里,更加上祁烈对于自己这个拖油瓶半分责怪都没有,司陵忍不住快走了两步,把一人一鬼间的距离缩短到半米左右,就这么走了半晌,纠结了半天才开口:“……对不起。”

    71.

    “嗯?”祁烈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偏头过来看见了司陵低垂的脑袋,回应一个不解的音节。

    司陵看着脚下的路:“要不是我太笨是不是就抓住他了?”

    “嗯。”祁烈回答。

    司陵:“……”

    拜托你看不出来别人正在自闭吗?这时候说句“没关系”就可以了, 我会很积极地自我反省的,你这一个“嗯”扔下来让我怎么接话啊!

    所以司陵紧闭着嘴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本来他是真的相当自责,深陷忏悔,但是祁烈这一个“嗯”出来,他又微妙地为自己感到一丝委屈。本来就是,他在抓鬼这方面就是个铁废物,他又没有自诩一代天师杀鬼如麻,是祁烈非要自己给他当跟班, 还大半夜派一只狐狸叫自己一起夜闯野坟山,难道全部都怪他吗?

    他本来也不想抓鬼,不想当天师,就想当个铁废物,睡前看看搞笑视频玩玩弱智游戏美美睡到日上三竿。

    烦死了!

    72.

    “那你下次就别叫我了,不带着我就没人给你拖后腿了。”司陵想了想还是觉得很委屈,用一种“我不管就算是我的错反正你认不认错”的语气说。

    “知道寇家吗?”祁烈不答反问。

    司陵脑子里瞬间冒出来的是几个当红的寇姓明星,不过祁烈在浮郁山下几百年,肯定不会突然问他追不追星,应该是天师界的事情,但司陵对这个姓毫无印象。

    所以诚实地摇摇头:“没听过。”

    祁烈不再回话,司陵跟在他身后往回走,被这个所谓的“寇家”勾起兴趣,也忘记自己刚刚委屈什么,追问道:“黑衣人是寇家的人吗?他还活着的时候跟浮郁先祖有多大的仇,几百年了还要跟我家族作对……”

    说到这儿,祁烈出声打断司陵的话:“他是活人。”

    司陵没反应过来,瞬间改口:“哦,我听他说跟您七百年不见,还以为他是个……”他猛地顿住, 突然觉得浑身上下的汗毛又竖了起来,这种细思极恐的感觉比当面看见鱼头蛤蟆身的水怪都吓人。

    司陵看祁烈,不可置信:“他说跟您七百多年不见,所以他是个活了七百年的……活人?”

    73.

    司陵话音刚落,汗毛还倒立着呢,周围突然跳起朵朵鬼火,就和有小鬼聚众开派对似的。试问一个鬼可怕还是一个活了七百多年的活人可怕?!对于天师世家的司陵来说当然是后者!

    一朵鬼火绕着司陵转了一圈,吓得司陵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刚忏悔自己是个铁废物,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很废物,司陵欲哭无泪地看停下脚步也正看着自己的祁烈,后者身边就一朵鬼火都没有,哪来的欺软怕硬的小鬼啊!

    却见祁烈朝自己这边伸出手,随着他伸手的动作,周围的几朵鬼火好似惧怕一样纷纷躲开了。司陵连忙跑到祁烈身边,但祁烈一把手收回去,那鬼火又赶紧往司陵前面飘,他总不能牵住……

    司陵喉结滚了又滚,眼睛一闭心一横,在祁烈的手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他的手。

    手心里的触感很凉,就像握了一个冰块。

    但司陵面上发热,甚至不太敢看祁烈。

    这下好了,人家刚刚还直接肯定了你是拖油瓶,现在狗胆包天地连人家的手都抓上了。司陵正在疯狂措辞怎么样才能让祁烈不甩开自己,让自己牵着他的手平平安安回家去,便被轻轻拽了一下。

    “走了。”祁烈任由他抓着,抬脚往前走了。

    而周围飘着零零散散的鬼火,司陵莫名也不觉得怕了,甚至觉得这几朵鬼火跟气氛组似的,颤颤巍巍地烧,烧得他……心跳都有点快了。

    肯定是因为第一次跟鬼牵手,有点头晕目眩紧张气喘什么的,正常。

    74.

    司陵出来没带手机,也没法从天色判断现在几点,靠感觉估算一下,他出来的时间是两点多,一个小时怎么也有了,四点钟左右吧,天色还没有亮起来的趋势,应该不太到四点。

    浮郁山的山顶是看日出的好地方,每每四五点玉皇顶都能听到游客们聚在一起聊天等待日出的声音。司陵一路抓着祁烈的手,走到临近景区的地方便隐隐听到人声传过来, 下意识想松开手。

    但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执行他的“下意识”,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司陵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惊恐十足的叫声:“司陵?!”

    说时迟那时快!

    司陵瞬间瞪大眼睛,猛地将祁烈的手甩开,甩得牵了他一路的鬼王用很微妙的眼神看过来。但司陵只顾得上相当“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把自己的手放在身后负手而立,一副大清早天还没亮朕出来看看朕的江山的模样。

    司陵老爸已经冲上来了,他瞪圆了眼睛看看司陵,又看看祁烈:“你们干嘛了?”

    司陵看星星:“尊上喊我出去抓黑衣人。”

    老爸猛地拍大腿:“我问你这个了?我问你的手在干嘛!”

    司陵拿出自己的手:“没在干嘛,我的手能干嘛?”

    老爸:“牵在一起了?!”

    司陵:“爸,您出去干了一晚上活,几点了才回家,肯定是累得眼睛都花了吧。”

    老爸转头看向祁烈:“尊上,您刚刚跟我家小儿……”

    祁烈看着在老爸身后对他龇牙咧嘴比划着的司陵,眼底漫上些笑意,不深,但却让他的表情柔和不少。一缕春风似的,卷得周遭枯叶败草都打着转儿地不见了,声音也如春日化冰一般清透。

    “嗯,没牵手。”

    第14章 75-79

    75.

    硬是说没牵手也太扯淡了,老爸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自己儿子有没有跟别人牵手他还能看错吗?那么大两只手!明晃晃牵在一起了,还在这儿东张西望做贼心虚地说没有!

    只不过碍于祁烈也说没有,他自然不好追问到底,得等到祁烈走了之后单独盘问司陵。

    司陵老老实实站在最后,听着老爸跟祁烈谈关于黑衣人的事情, 慢慢地越走越靠后,最后趁着前面二人不注意偷偷溜回了自己屋。

    他本来还想问问老爸寇家到底跟自家有什么仇怨,活了七百多年是怎么回事,借尸还魂?还是真的活了七百年。不过通宵到现在他觉得自己脑子都木了,行尸走肉一样。

    这过得什么日子,大半夜不睡觉跟着出去当拖油瓶,太阳都快出来了才能回被窝躺一会儿。司陵本想倒头就睡的,但刚一躺到床上就想起来那个恶心巴拉的水怪,浑身往下滴黏糊糊的液体。

    靠!

    司陵猛地坐起来带着睡衣冲进了浴室。

    热水浇下来,司陵难得感受到放松。他今晚精神一直高度紧张,又是黑衣人又是水怪又是鬼火……不过想到鬼火又觉得不对劲,他根本没看见鬼,哪里来的鬼火?

    虽然他以前没见过鬼火,但好歹知道鬼火其实并不是什么太吓人的东西,小鬼试探不明的对手时放出来探探底罢了,若是凡人或者修为不高的直接被吓得屁滚尿流,若是更强大的他自己便先逃了。

    按照这个逻辑,如果有小鬼想打自己或者祁烈的主意,那探到祁烈之后应该马上逃命去了, 那鬼火又怎么可能一路跟随着他们?

    76.

    司陵没想通这一点,但思绪顺此已经转到了别的点上。

    祁烈用火,传说祁烈曾用烈火屠尽好几个天师家族,残暴无边。天师说到底也是凡人,虽说会些术法符咒,却怎么也抵不过祁烈放出专为了要他们性命的大火。

    按照这个传说来看,好像小时候老爸跟他说的那些话又没有什么不对 天师跟鬼无论如何都是势不两立的。

    司陵深深吸了口气,抬起胳膊看自己的右手,平平无奇的一只手,从掌纹来看他这辈子有一次大劫,死而复生之相。这掌纹从小就是这样,姐姐是这方面的行家,在司陵小时候就对此不解,说他明明命格非凡,前路坦荡,不该有此劫难才对。

    小时候司陵对此不太在意,甚至隐隐得意,无非是觉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反正是死而复生,又不是一命呜呼。

    真到了现在他再看自己的掌纹……

    会是因为祁烈吗?司陵这几天看了太多关于祁烈如何残暴如何嗜血的传说,但那些文字看在司陵眼里却不真实得很,他一个字也没信到心里去。祁烈就在他面前,真真切切地把他护在身后,甚至为了救他放弃抓住黑衣人的机会,也不嫌弃自己一路牵着他的手回来。

    脑子又乱又木,一个澡洗了半个多小时。

    77.

    司陵从浴室一出来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的老爸,顿时觉得头痛。

    司陵边擦头发边说:“爸,或许我已经一晚上没睡了,而现在天都要亮了。”

    老爸紧紧盯着他:“少撒谎骗我,你跟祁烈怎么回事?”

    司陵过了当场被抓包的那阵慌乱,也知道瞒不过去:“真没什么大事,人家可是一代鬼王,难道从浮郁山下关了七百年出来就为了跟我牵手吗?是我路上害怕缠着人家非要牵……那也不叫牵手吧,顶多叫抓手。”

    老爸皱着眉:“我叫你跟着他是为了跟他学点东西,你自己注意分寸,你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

    司陵觉得这话电视剧里经常听见:“您这话说得跟棒打鸳鸯似的……不过您放心,我很有分寸,我不想跟着他了,明天我就回学校。”

    老爸:“又胡闹什么!”

    司陵表情认真:“我没胡闹,您听说过天师跟着鬼学习的吗?今天要不是祁烈救我我就没命了。我这次真的想明白了,祁烈问我知道不知道寇家,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没告诉过我,我发觉许多事我都不知道。你说祁烈残暴,却自己卑躬屈膝地称他尊上,你说人鬼势不两立,却让我跟着他学习。”

    司陵看着老爸:“你其实打心底也根本不觉得我能当一个出色的天师,对吗?也没错,我就是胆小又懦弱,很废物。你就算逼着我继承了天师之位又能怎么样?看见鬼之后拿刀割了自己的手说我身上流着司陵浮郁的血你识相的话赶紧给我去投胎吗?”

    司陵把湿毛巾摊开晾好,语气平静:“爸,昨天我看见浮郁山游客晕倒了一片,总觉得我就算是个废柴也该把自己一把火烧了好歹能取取暖,这么想着觉得自己还挺伟大的,挺无私的,挺牛逼的。刚刚洗澡的时候我看自己的掌纹,想到我命里有那么一劫,想到那水怪的模样,真觉得自己可耻,我不想留在这里天天面对自己的可耻了,你放过我吧。”

    78.

    三月多雨,昨天刚下了一场雨,今天又是淅淅沥沥一场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走在路上打着伞吧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不打伞吧,衣服上又落一层毛茸茸的水雾。

    司陵到学校已经是将近傍晚,手里拿着伞没撑开。

    路灯被小雨晕开一团朦胧的光,司陵站在路灯底下,这里是通往宿舍和图书馆的岔路口,他打算在群里问问宿舍几人有没有在图书馆写论文的。

    司陵:我回来了!在哪呢!

    大哥:图书馆,我还以为你不打算要毕业证了,这时候了还在家逍遥

    二哥:刚去面了个试,一会儿也去图书馆,帮我占个机器我半小时内一定到

    大哥:半小时太久了,图书馆全是人,占了半小时没人来我马上被挂到表白墙上骂一晚上

    司陵:我那也叫逍遥吗,实话告诉你吧,本人已经开了天眼

    大哥:666,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我是爱神丘比特

    司陵:?

    大哥:?

    司陵感觉到一丝不对劲,转而又问。

    司陵:你不记得去我家的事情啦?

    大哥:啥时候说去你家的,我咋不记得

    司陵:……那前天我们去参拜呢?

    大哥:你现在知道后悔了!都跟你说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拜拜总是好的,你非说自己不信这些不跟我们一起去,后悔啦?我告诉你,你想去的话你自己去,我可不去了,累死个人,我们累得当天在山下的酒店住了一晚昨天才回来!

    司陵叹了口气,锁了手机屏幕。凡人,任人宰割的凡人,随随便便就被动了记忆,这下好了!什么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