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陵卫权在外迎着,看着自己的亲儿子出来满面慈祥笑意。嬷嬷引着浮郁出来,司陵卫权伸手握住浮郁手腕,周遭家族长老、亲戚围了一众,司陵卫权面上激动却得体,声音沉稳:“我儿浮郁为我司陵家争光,日后世代子孙皆以你为耀!”

    “恭贺家主,恭贺大少爷!”

    众人齐齐作揖恭喜。

    223.

    正午时刻天上一道仙光闪过,却不是人人都能看见。仆人们只见几位老爷、夫人和少爷小姐们突然跪倒一片,没反应过来的还在问旁人怎么回事,而机灵的却早已经跟着跪下去,上半身深深爬伏在地上,姿态万分恭敬,还顺手拽了一下身旁呆愣着的:“愣着作甚!是仙人来了,家主都跪下了独你还站着,你还想去做仙人不成!”

    那呆愣着的这才瞪了眼睛跪下,末了仍然是不死心地往上看了看,这晴空万里的,哪儿有仙人的影子!

    他一界凡人自是没有机缘,而且司陵家几位天使眼里那晴空万里的蓝天却大不相同。司陵卫权虽为司陵家主,修为实则并不是傲视天下的存在,想来也是,若不是靠自己无法实现心愿,又怎么会培养出一个司陵浮郁来。

    现世的仙尊一身绛紫仙袍无风自动,面容如何以他的修为也不敢细细看,只觉得周遭空气都因为仙尊驾临而灵气更加浓郁起来。

    今日来跑腿“m”“'f”“x”“y”%攉木各沃艹次这仙人,是前段时间因为玩忽职守导致天火烧了一片灵竹的小仙,被师父罚了闭门思过。要不是主动揽了天帝派给师父的这件差事,他怕是还要两月不能出房门,着实无聊!

    虽说是小仙,平日里只不过是跟着师父学着栽些灵花灵草的,但在凡人面前神仙就是神仙。小仙居高临下,不愿从祥云上下来,睥睨底下一众凡人:“哪位是那司陵浮郁?”

    “回仙尊的话,此乃吾儿浮郁。”

    小仙只听得一道已经上了年纪的声音回道,听说这位司陵浮郁年纪尚轻,仔细一瞧才发现那蒙着面的才是司陵浮郁。面见仙人竟还以纱遮面,小仙生出一丝不满,转而又想不过是一介凡人,此情此景心生退缩也是可以理解。

    他拿出诏书,两指指腹拂过诏书的封口处,两根手指随即又指向在下头跪着的司陵浮郁。

    诏书却毫无反应。

    小仙眉头一皱,心道糟糕:他怎么这么倒霉啊,当差的时候打了个瞌睡烧了师父养了四百年的灵竹,下到凡界来送个诏书罢了也诸多不顺。

    他再度做了一遍刚刚的动作,诏书却还是毫无反应。

    不可能啊。

    224.

    小仙直直看向恭敬跪着头戴斗笠的那人,出声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却不说话,只是身子抖了一抖,也飞快被跪在他身旁的男人按了下来。男人道:“此乃吾儿司陵浮郁。”

    小仙方觉不对:“本尊问的是他,他自己缘何不答?”说罢他右手一挥,一阵风猛地袭过去,直接卷下那斗笠。虽然小仙不认得司陵浮郁的脸,但人群中立时便传来阵阵惊呼,小仙听得真切。

    “啊!三少爷?”

    “怎么会是三少爷?”

    “向礼?!怎会是你,你……怎么回事!”

    “住嘴!”司陵卫权狠狠挥袖,粗暴地打断众人议论,他仍然低着头并未直视仙人,却咬牙坚持:“回仙尊话,这就是小儿浮郁。”

    小仙冷笑一声,他本就心情欠佳,觉得天火烧了竹林的事跟自己干系不大。这天火要来,他还能挡住不成?虽说他确实睡着了,但就算醒着这片林子也是活不成了,师父却全然怪在他头上罚他闭门思过三个月!他已经思过了一月有余,没思出自己有什么过来,倒是越想越悲愤:只怪他地位低微才被拿来当出气筒,在天界抬不起来头也就罢了,如今到了凡间,区区凡人竟然也敢欺瞒他!

    “好一个司陵家,好一个绝代天师,区区一介凡人竟有胆量期满上仙?!还不速速将实话说来,司陵浮郁到底身在何方?天帝诏令胆敢忽视,他眼里又何来天威?!”

    却见人群中一个矮胖的男人突然冲过来一把抱住那冒牌的司陵浮郁,将他扯到自己身后:“不是向礼的错,不是向礼的错!我早同大哥说了,仙家如何能轻易欺瞒过去,大哥……”

    “啪!”一声脆响打断这场闹剧。

    司陵忠不可置信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半边脸,刚刚司陵卫权,是打了他一巴掌吗?他好歹也是司陵家半个当家的,司陵卫权竟然当着仙人的面打了他一巴掌。

    落回

    今天字数稍微少点明天会补一点!

    第42章 225-230

    225.

    桃源境并不知道自己只还能拥有最后的片刻安宁,桃源境里的一人、一鬼、一狐也不知道这是他们七百多年里最后相处的时光。

    司陵浮郁始终没有坐到祁烈身旁,他从小到大认为鬼都是该被绞杀的信念太过深刻,哪怕这个信念这几日才被近乎残暴地扭转,但面对祁烈他仍然无法毫无芥蒂地将其当做普通的熟悉之人来相处。

    祁烈递给他一杯酒,司陵浮郁是从未喝过酒的。

    无丰山这片桃林着实美极,不知是否因为有祁烈的力量加持,明明并非桃花季节却能日日盛放。这里的桃花没有花期,让人很难想象世上真有永恒如此的美,虚幻到有一丝不太真实之感。

    面前景象也不甚真实,又有谁能想到,一剑将祁烈“杀死”的天师司陵浮郁,本该在今天受众人簇拥被天帝封赏为仙,此时此刻却正在祁烈种下的桃花林里,拿着祁烈给他的酒杯,跟这“无恶不作”的恶鬼一同厮混。

    司陵浮郁面上表情冷硬,仰着头一口气将酒杯里的烈酒尽数灌下去。

    “咳、咳咳咳!”

    然后咳得惊天动地。

    祁烈确实存了些戏耍他的心思,想来司陵浮郁也是个没喝过酒的,第一口必定不会很好受。他心情畅快地依靠着身后桃树,嘴唇弯起来的弧度看得浮郁心神恍惚。

    “你……笑甚。”

    “仙尊喝了这杯,总该有胆子去接诏令了。”祁烈挥了挥手,一副赶他走的模样。

    浮郁皱眉:“我并非胆小。”

    祁烈却似乎惊讶的模样:“哦?是吗,如若不是胆小,又是为何?”

    226.

    这酒入喉无比辛辣,好似有绵绵不绝的后劲不断地涌上来,竟然让浮郁神思有些混沌,这是他修炼以来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状况,他不禁皱起眉头,在心里默念了足足三遍静心决,却收效甚微。

    浮郁喉结狠狠一滚,一眨眼便欺身上前去,三根手指扼住祁烈下巴,逼着他抬脸跟自己对视,浮郁死死盯住他的眼睛:“你给我喝了什么?”

    那恶鬼笑意更浓,分毫不在意完全不被浮郁信任这件事,无辜道:“仙尊自己不胜酒力,还怪在别人头上,倒打一耙的能力倒是出类拔萃的。”

    祁烈这句话让浮郁更加烦躁。

    他很少、很少会有这种情绪生出,就连知晓了司陵家真相的那天他也未曾烦躁过。浮郁好似有瞬间清明,知晓自己分明是胡乱攀咬,拿祁烈撒气,实则他心里从没有觉得祁烈会给他一杯毒酒或者别的……不然他不会来桃源境,也不会喝下那杯酒。

    浮郁匆忙放手,退开两三步的距离,嗓音变得低哑:“抱歉,我……”

    祁烈看他,声音沉沉:“司陵浮郁,你生了心魔。”

    227.

    “我……”浮郁猛地抬头,只觉落入祁烈眸里深渊。刹那间排山倒海一般的嬉闹声呼啸而过,有七八岁孩童一般尖利的笑声,有年轻女人的哭声,有老叟低低哀叹,也有男子怒吼暴喝。他眼前混乱一片,好似成百上千人都在面前,却一张面容都看不清晰,每张嘴都在说话,起先说的还不一样,到最后,他们逐渐发出相似的声音,声调由高到低

    “司陵浮郁,还我命来!”

    浮郁深深吸了口气,明明艳阳高照,他却凭空出了一身冷汗。 而后像方才都不得呼吸、憋了许久一样顿时大口呼吸起来,不得不摇摇欲坠地往前走了两步,伸出一只手来撑住了桃花树的树干。

    祁烈就坐在他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祁烈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蓦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实在可笑。

    看似凌驾众生,年纪轻轻竟能得来封神天恩,身为一代天师屠鬼无数,而到头来,却在一个鬼面前被心魔折磨到狼狈不堪。浮郁突然低低笑出了声,他右手还撑着树干没动,上半身却兀自往下凑。

    祁烈抬头看他,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司陵浮郁,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半分躲避。直到鼻尖几乎贴到鼻尖,也或者真的已经贴上了,但两人都没有心思去在意这个细节。

    浮郁哑声:“你如今看我,是何想法? 可怜,可笑,愚蠢至极!”

    祁烈静静看他,并未答话。

    228.

    司陵浮郁眸里有隐隐暗红,他气息全然是乱的,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他正在用尽全力压抑、对抗。他还没有被心魔夺去心智, 只不过脑海里反复想起祁烈那句:“你动摇了。”

    对, 浮郁承认,他动摇了。

    为何不能动摇?

    他司陵浮郁一生,从未问过为何,今日他要问,为何不能动摇?他真以为自己荣耀加身,真以为是他是靠着自己的能力让司陵家一飞冲天!结果呢,他剑上的血到底干净否?他脚下踩着的又是多少天师家族、无辜凡人的性命?!

    既然天师做得不痛快,既然人做得不痛快,不若干脆把这具躯壳交给心魔。司陵浮郁愧对世人,世人亦愧对他司陵浮郁!

    桃林骤然掀起狂风,卷着花瓣四散纷飞。

    祁烈没动,一直安静爬伏在他腿上的狐狸却从喉间挤出阵阵低吼,一双小眼睛盯着浮郁看,而后竟是蓄力直直跳往浮郁面上,伸出的爪子露出尖利的指甲。

    眨眼的功夫,狐狸便被浮郁一个挥袖抚开,蓬松的身子“咚”一声撞在旁边的树上。祁烈面上表情不变,只伸手一招,狐狸化作一道白光被他拢进袖子里。

    狂风却又在瞬息间偃旗息鼓。

    漫天花瓣没了狂风助力,被扬起在空中又轻飘飘落下,纷纷扬扬的粉色花雨,雨点落在浮郁和祁烈身上。

    美是极美,却知道这场雨下完便是落幕。

    浮郁跪坐在地,生平头一遭姿态这般狼狈。他抬起脸来,被祁烈看去两只通红眼眶,浮郁一觉得不堪,二觉得耻辱,却没想到祁烈嘴角带笑,递给他一杯酒。

    “司陵浮郁,喝了这杯酒,去当你的仙人吧。”

    229.

    浮郁不知何为爱。

    若父母之间是爱,为何父亲又能将母亲囚禁在一方小院。若父子之间是爱,为何父亲宁愿他今日落得这般境地也得逼着他接了那天地诏令。若师妹对他是爱,又何来爱?师妹对他并不了解,全然不知司陵浮郁究竟为何人。

    浮郁站在桃源境外,桃源境被他施了层结界,从其外看里头只能看见荒草碎石,丝毫不见半点世外桃源之景象。

    祁烈不该被囚禁于此。

    当真无人能分黑白吗?当真没有人能为受冤者辩白,让造孽者伏法吗?或者说,这人世间,甚或三界之内外,当真有法吗?

    不消片刻,一道寻踪符便到了他面前。

    起先他在结界内,父亲的符纸没办法找到他,现在他出了结界,符纸即刻便贴在了他身上也是浮郁想到了的。那黄色符纸往他身上一贴,瞬间便化成一道黑烟消散了,父亲已经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浮郁脚步一迈,明明才迈出两三步,却已经走出千米距离。心魔既然已经生了,若还不能做出于自己而言正确的选择,那司陵浮郁这具躯壳早晚会真的被心魔吞噬。浮郁虽觉得被心魔吞噬并不是一件太糟糕的事,只是他还有很多事情该做。

    230.

    大丰山。

    司陵忠怒瞪司陵卫权,先前司陵卫权提出找向礼来冒充浮郁的时候他便再三劝阻:那可是仙人,还是封神这般大事,怎么可以冒名顶替,这是多大的罪过?!

    可司陵卫权态度坚决:我并非要向礼顶替浮郁封神,只是如今寻不到浮郁下落,仙人这便来了,如此大事浮郁竟然不在,不也是得罪仙人的大事么?何况封神这事岂能同仙人讨价还价?怎的,难道教仙人在这儿等着,或是明日我们找到浮郁再教仙人来一趟?左右都是罪过,何不让向礼一试。

    兄弟俩已经吵过一架,奈何家主终究是司陵卫权,即便司陵忠再怎么不愿也不得不妥协。今日对他们司陵家来说是大日子,总不能真打起来闹了个鱼死网破,且细细想来……大哥说得并不是全无道理,封一个凡人为仙,虽于他们来说是天大的事,但对仙人来说只不多是小事一桩,多半不会细细核对此人到底是谁,想来这事也没人敢来顶替。

    孰对孰错,现今这事败露,司陵卫权竟然拿他开刀!

    司陵忠怒目直视,伸手朝着司陵家门内方向,口中默念口诀,即刻便有一板大斧凌空而来稳稳落在司陵忠手心里。司陵忠周围灵气一震:“你欲拿我儿顶罪,必先过了我这关!”

    向礼如鹌鹑般缩在爹爹身后,现下是完全没了主意,双股颤颤地想拦住司陵忠:“爹,仙人还在看着,怎么办?我……”

    而那居高临下的小仙也是大开眼界,这家人真是好生叫人佩服,竟当着他的面便起了龃龉。凡人终究是凡人,这等人家到底是为何能被封神?!

    司陵忠大斧一抬,携猎猎风声呼啸而下。

    “叮”一声脆响,只见剑光一闪,明明是极细的剑,却稳稳架住那气势摧枯拉朽一般的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