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曜一怔。

    她咬紧了下唇,慢慢将脸埋在陆清晚的手里。

    怎么会这样?!她分明已经赶过来了,为什么阿姐还会死?!

    她的肩膀不停颤抖,双手紧紧抓着陆清晚纤细冰冷的手,浓重的血腥味包裹着她,像是一场永远也无法醒来的噩梦。

    无法言说的恐惧和无力感控制了她,她想逃走,却发现自己早已无处可逃。

    父兄战死,满门被灭……现在,连姐姐也要再次离她而去了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若是重来一次只是为了再次重复这一切,那么她重生回来又有什么意义!

    陆清曜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她忽然想起来很小的时候,因为母亲早逝、父亲又常年征战在外,仆人们看她年纪小,嫌她麻烦,又不被重视,就把她关进屋子里,不闻不问。

    那间屋子的采光不是很好,总是很昏暗,让她觉得自己被世界抛弃了一般。

    那天她照常蜷缩在角落,双手抱着膝盖,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门被打开,刺目的光线落在她的脸上,她忍不住抬手挡住了眼睛。

    她的视线被泪水糊住,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向她走来。

    她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却很快被人抱住。

    那个怀抱温暖柔软又带着馨香,抚平了她的一身伤痛。

    “是阿姐来晚了,月月儿不哭,月月儿不哭……”

    陆清晚感觉到温热的水落在她的掌心,她努力地动了动手指,想要安抚陆清曜,可这安慰显得那么惨白无力。

    陆清曜捧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昨日的冲突还犹言在耳——

    “我要他们所有人,为我陆家,血债血偿!”

    “别叫我阿姐!”

    “若是为你好,就该一杯毒酒杀了你……”

    陆清晚轻轻摩挲这她脸上的掌印,气若游丝地问道:“月月儿,是不是很疼?”

    泪水划过陆清曜的脸庞,瞬间下颌的弧度流入脖颈。

    “可疼了。”陆清曜抬起脸,缓缓扬起一个笑来,像是往常一般撒娇道,“阿姐,你可得好好哄哄我。”

    “月月儿、不哭……”

    陆清曜听到李嬷嬷和素问卿的抽泣声,但她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整个人都木木地,外界的一切都感觉不到,只感觉胸口空空荡荡的,像是被剜去一块什么。

    陆清晚虚弱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眼眸里盛着温柔的光彩,表情如佛龛里的佛陀般悲悯。

    “悲哉六识,沉沦八苦,不有大圣,谁拯慧桥。”

    “月月儿啊……”

    “阿姐……怕是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别忘了,我清河陆家……生要生得坦荡,死要死得光彩。”

    “无论怎样……”

    “只要你觉得无愧于心,就去做吧……”

    水滴顺着陆清晚的手,“滴答”一声落在地面上。

    陆清曜抬手想要抹去眼泪,泪水却越抹越多,她的声音哽咽:“阿姐……”

    “孩子,就交给你们了……”

    “我看这外头晨光正好,就叫他曦君吧……”

    陆清曜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不哭出声来。

    说完这句话,陆清晚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阖上了眼睛。

    “清睿啊……”

    陆清曜听到了阿姐的低声喃喃,却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无声地流泪。

    此时,房外的司马清睿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目光无意识地看向了陆清晚所在的地方。

    第十二章

    不详的预感盘旋心头,司马清睿的心慌乱地跳了起来。

    他让宫人将孩子抱下去吃奶,径直走进了产房。

    入眼的,便是陆清曜和谢璧采跪在床前,其他人低着头站在一旁,时不时抬起手,不知道在干什么。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只能隐约听到陆清曜的抽抽搭搭的哽咽声。

    “青梧?”司马清睿扶着门框,低低地喊了一声。

    躺在床上的陆清晚似乎听到了什么,挣扎着睁开了眼睛,目光越过床前的陆清曜,向门边看去。

    她的眼神清亮,一如他们初见。

    司马清睿不由想起,那年建安城中烟雨朦胧,秦淮河畔垂杨下,一个带着笠帽的青衣少女扬鞭策马来到他的面前。

    只见她利落下马,手指抬起笠帽,瞳孔里倒影出他落魄又落汤的模样。

    “我叫陆清晚,清河陆家的陆清晚。”

    “你长得真好看,我喜欢你。”

    “喂,娶我怎么样?”

    “我不要别的,只要你娶我一个,一辈子都对我好就行。”

    青梧啊青梧……

    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啊……

    司马清睿双唇颤抖,徒劳地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陛下……”似乎是回光返照,陆清晚伸手扒着陆清曜的肩膀,努力地挺直了身子,嘴里发出尖锐而诡异的笑声,“陛下你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