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傲脸色如常,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似是没有听到安宁的话,才教安宁褪去了几分羞涩。

    “陛下怎的来了?”殿外传来杨戬的声音,不消说,这是杨戬在宫外给沈傲通风报信了,他故意扯高了声音,便是要叫里头的沈傲做好准备。

    沈傲坦荡得不以为意,将这画儿小心吹干,等到赵佶除去了通天冠和冕服,身穿着一件圆领的锦衣进来,安宁便欢快地迎过去,带着一丝撒娇的声音道:“父皇,快看,沈傲给儿臣画的月儿。”

    赵佶饶有兴趣地踱步到案前去看画,笑呵呵地道:“不错,不错……”随即便挽着安宁道:“安宁的病好些了吗?看来朕请的这个医生倒是不错。”深望了沈傲一眼,随即又道:“沈傲,病也治了,陪朕出去走走。”

    沈傲颌首点头,朝安宁道:“沈傲告退。”

    安宁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舍,随即笑道:“沈傲不必客气。”

    随着赵佶出殿,离那安宁的寝殿越离越远,赵佶突然回眸,板着脸道:“你作的那是什么画,哼,歪门邪道!”

    在赵佶眼中,那所谓中西合璧的画儿实在是不堪忍睹,方才在安宁那儿,自然不好发作,此时顾不得许多,怒气冲冲地道:“以后再不许做那等标新立异之事,好好的一个画师,不要沦做了画匠。”

    沈傲连忙告罪,心里倒也明白赵佶为什么这般生气,画作的是一种意境。换句话说,这时代的画师,都秉持着一种以山为德、水为性的内在修为意识,如山水画,讲的是一种咫尺天涯的视错觉意识,让人从中体味画中的意境、格调、气韵。

    作画就是修身,所以古人作画,技艺只是其次,重要的是气,这种气看不到,摸不着,却体现在画中,那种千山万壑的气韵,既是一种视觉的体现,更代表了画师自身的思想和自身的修为。

    那中西合璧的画儿,糊弄糊弄小女孩可以,可是在赵佶看来,这画儿实在不堪忍睹。

    赵佶叹了口气,道:“你出宫去吧,朕知道,你只是想逗安宁开心一些,朕看她气色确实好了一些,你功不可没。”

    沈傲颌首点头,告退出去。待出了正德门,沈傲松了口气,想到方才安宁的嗔态,心里头空荡荡的,远处的刘胜驾着车子还在那里等候,他本是送沈傲来的,可是等散了朝,问策结束,许多官员都出宫了,唯独不见表少爷的身影,心里头有点儿着急,足足等了许久,才看到沈傲顶着黄昏徐徐出来,欣喜地迎过来,问:“表少爷,殿试考得如何了?”

    沈傲笑了笑:“不知道,这一次殿试至关重要啊。”说着上了马车,这一句话一语双关,刘胜自然不明白,可是沈傲心里却再明白不过,眼下殿试的成败不再关乎着他一人的荣辱,更关乎到了整个国策的走向,所谓的问策,并没有唯一的答案,这个答案,只存在于皇帝的心中,若是赵佶认同联金,那么几个要求北伐的进士自然会被提点为第一,若是认同观望,程辉就能拔得头筹,自己要做这个状元,除非赵佶能够采纳自己的意见,左右权衡,认为自己的对策最好。

    所以,谁是状元已不再是简单的提点了,甚至与整个大宋的国运息息相关,只是赵佶到底会作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该做的事,沈傲自觉已经做了,他叹了口气,有些疲倦,在这车厢轻轻的摇晃之中,已是昏昏欲睡。

    过了几日,消息便接踵传出来,殿试的答案,并不是单纯的放榜出来的,而是由圣旨颁发出来,既表示对参与殿试的进士优渥的态度,另一方面,也是给予进士们一种显赫的超然地位,所谓天子门生,并不止是口头上说说而已。

    据说吴笔那边已经接了旨意,说是赐进士及第,这个旨意出来,自然是皇帝对吴笔在殿试中得表现并不满意,吴笔并没有争取到前三,至于几个老进士,也纷纷得了旨意,也都是进士及第。

    也即是说,这科举的状元、榜眼、探花,将在沈傲、程辉、徐魏三人之中决出胜负,这三人中程辉对的是观望,徐魏主战,沈傲则是反对与金人媾和,三个对策完全相反,其中程辉的问策最是中庸,坊间流传他得状元的希望最大,此外,徐魏的对策在坊间也得到颇多人的认同,反倒是沈傲,颇有些不招人待见。

    其实殿试的对策,早就流传出来,北伐是许多人的夙愿,自然是鼎立支持,至于什么金人的威胁,又有几个人去管去顾,说穿了,普通人只想着衣食住行,哪里会想得这般深远。而沈傲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他之所以能看清这一点,只怕也只是源于那段惨痛的历史教训。

    若不是对历史有所了解,只怕沈傲能做到的,最多能有程辉那般的冷静就已经相当不错,很大的可能会与徐魏一样,成为主战的鼓吹者。

    回到府里,就是周恒对沈傲也颇多不解,气呼呼地回来,对沈傲一阵质问,自然是说辽人如何欺负宋人,又问沈傲为什么不但不声援伐辽,反而力主抗金,沈傲只是晒然一笑,这几日是不好出门了,只好在家中老老实实地呆着,既不去分辨,也不与人争吵。

    到了八月二十五,那圣旨姗姗来迟,门子远远地看到宫中来人,立即入内报信,好在府上都知道圣旨早晚要来,都及早做好了准备,因而也不慌乱。

    第二百八十七章 状元啊状元

    来人是个穿着红衣的老太监,这太监的眉眼儿都是笑,尤其是见到沈傲,眼珠子都亮了,耐着性子念完了带来的两份圣旨,才笑嘻嘻地走到沈傲跟前,将圣旨交到沈傲手里,口里道:“沈公子,恭喜……”

    两份圣旨第一份是殿试诏书,上面写的是沈傲列为第一甲第一名,这一甲一名,便是今科状元,沈傲听了,第一个反应是松了口气,不只是为自己庆幸,更是为了这大宋,殿试第一,就意味着赵佶觉得自己的对策最好,自己的对策是拖延待变,联辽抗金,若是这个国策施行下去,至少不会导致历史悲剧的重演。

    沈傲并不是一个老谋深算的政治家,相比朝堂里的那些老狐狸,他差得远了,他的对策,不过是基于历史作出的判断,这个国策好不好,暂时还不知道效果,不过至少可以肯定一点,那就是可以拖延金军入关的时间。

    当然,这个国策之所以被赵佶采纳,估计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方面自己渲染金军的强大,确实起到了一定的效果,赵佶本就是个太平皇帝,若说他胸中有什么万丈豪情那是骗人的,他不过是个十分普通的好人,却不是一个好皇帝,所以当知道金军不好惹,联金不过是与虎谋皮,单单这一条,已经足够让他产生畏惧之心。

    此外,杨戬在内朝的作用也是功不可没,历史上的王黼之所以说动赵佶,无非是因为有梁师成在内朝为他奔走,而眼下内朝之中只有杨戬能够说得上话。杨戬一向对国政一知半解,没有主张,自然不会提出自己的意见,那么偏帮沈傲,为沈傲说话自是情理之中的事。

    听了第一份圣旨,沈傲的心中百感交集,没有那种能够影响到大宋国策的喜悦,反而是一种庆幸,可以想象,一旦赵佶选择了徐魏,或者选择了其他人的意见,那么自己就算是今科状元,待那金兵杀至,其后果是什么,自是不言而喻。

    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喜滋滋起来,因为第二份诏书,提及的是赐婚的事,自然是赵佶履行承诺,为周若颁发了诏书,另赐了个五品诰命。诰命虽是虚衔,既无薪俸也没有特殊的待遇,却也是一种荣耀。

    接了旨意,沈傲对来宣旨的公公道:“请公公内堂安坐。”又悄悄地塞了一张钱引给他。

    公公却不敢接,笑嘻嘻地道:“沈公子不必客气,这钱就不必了,能为沈公子跑腿儿,杂家欢喜还来不及呢。”

    沈傲的钱可不敢接,这公公倒也不傻,若是让杨戬知道了,往后还要在宫里头混吗?那是找死!

    公公又连忙行了个礼,道:“杂家赶着回宫里交差,沈公子,恭喜了,杂家告辞。”引着随来的几个禁卫,落荒而逃。

    周府上下自是喜气洋洋,今科状元是何等的荣耀,再说小姐也讨了个诰命,双喜临门,一面去给国公报信,一面做好接客的准备。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道贺的人也很快地来了,这种事儿得赶早,晚人一步就教人抢占了先机,祈国公的故旧,朝中一些走动的近的大臣,还有沈傲的同窗,国子监里的学正和一些胥长,至于唐严和博士,是不会来的,得沈傲亲自提着礼物去拜访,哪有学生中了状元要老师来道贺的道理。

    因而沈傲这边也收拾得快,立即准备了礼物,先去各博士家拜谒,这是尊师,是礼仪,沈傲就是再如何摒弃礼法,这个礼是万万不能摒弃的,到诸博士那里转了一圈,将礼物放下,还要磕头,说恩师教诲,学生永世难忘之类的话。给博士们磕头,沈傲的抗拒心理倒是不大,天地君亲师嘛,这是规矩,别人都能遵守,为什么他不能遵守?难道穿越来的就高人一等,都有王八之气?

    最后一趟去的是唐家,唐家离得远,因而赶到时,这里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听说唐家新姑爷中了状元的,就等着瞅这一幕好戏。

    唐夫人抱着手在篱笆门外神采飞扬,一面说:“喂喂……刘家嫂子,你能不能让一让,我家女婿马上要来谢恩,你挡着门做什么?莫非也想沾上几分文气?一边儿去。”

    又对人道:“沈傲这个女婿儿很有孝心,从不忤逆我的,莫看他今日中了状元,见了老身还得乖乖地叫一声……”

    众人哄笑。

    里头的唐严觉得面子拉不下,想把唐夫人扯回来,省得她到外头胡说八道,可是碍于自己毕竟是祭酒的身份,若是说不动她,到时候在这外头闹将起来面子不好看,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能搅了喜庆。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一旁看书的唐茉儿身上,唐茉儿今日听了喜讯,倒是显出几分矜持,很有大家闺秀的做派,唐严很是满意,便对唐茉儿道:“茉儿,你到院子外头去,把你娘叫进来,就说叫她快些烧茶水,到时候人来了,只怕没有茶喝。”

    唐茉儿道:“爹,茶水早就烧好了。”

    唐严只好道:“那便叫她来,我有几句话要嘱咐她。”

    唐茉儿放下书,盈盈地笑了笑,便轻举莲步去院子里叫唐夫人进来,她一出来,便有人哄笑:“状元夫人出来了,快看。”

    唐茉儿脸上飞出一抹绯红,很是尴尬,加紧了步子,刚刚接近唐夫人,便看到远处有人过来,人群呼啦啦地过去,纷纷道:“快看,快看,是状元公。”

    唐夫人大喜,大叫起来:“沈傲来得这般早,都让让,让让,给沈傲留路。”